第118章:黎明前的麻纸(1 / 1)

帐内那均匀的呼吸声并未持续太久。颜白睁开眼,眼底清明如洗,没有丝毫睡意。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布。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军营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里,远处岗哨的火把像几点倔强的星子。

他没有点灯,借着那线微光,从木案下抽出一卷昨晚睡前最后勾画的麻纸。上面是他用炭笔反复修改的规划图——伤兵营的分区、动线、排污沟渠的走向。线条粗粝,却勾勒出一个与当下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关于秩序与洁净的雏形。

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来,他紧了紧衣襟,将图纸卷好握在手中。该开始了。

伤兵营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与往日不同,营区边缘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有潘折带领的几名年轻辅兵,也有几名被临时抽调来的老卒,还有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衫、袖口沾着陈旧药渍的老军医,正抄着手,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疑虑。

颜白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展开了手中的图纸。

“从今日起,伤兵营按此规制行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营区一分为三:东侧为清洁区,存放洁净布帛、器械、药材,未经许可,沾染血污者不得入内;中间为诊疗区,所有清创、缝合、换药在此进行;西侧那片新搭的草棚,为隔离区,高热、腹泻、伤口严重化脓者,一律移入,专人照看,用具单独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摊开的图纸上指点。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卒忍不住嘟囔:“颜校尉,这……是不是太麻烦了?伤兵们挪来挪去,岂不更受罪?再说,哪来那么多干净布子天天换洗?”

另一个老军医也接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倨傲:“老夫行医多年,从未听闻如此繁琐之法。伤者气血本虚,挪动易惊风邪。况且,邪毒入体,乃天命气数,岂是分个区、洗个手就能避开的?”

潘折立刻想反驳,却被颜白抬手止住。

颜白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老军医,最后落在络腮胡老卒身上。“麻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无波,“跟我来。”

他转身,径直走向伤兵营深处。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他们穿过原本混杂着轻重伤员、气味浑浊的主营区,来到最靠里的角落。这里躺着几个伤势最重的士卒,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甜腻的脓血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一个年轻的士卒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额头滚烫,右腿小腿处裹着的麻布已经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边缘渗出令人作呕的粘稠液体。他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

颜白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指着那脓液浸透的麻布,问那络腮胡老卒:“你昨日是否帮他换过药?”

老卒愣了一下,点头:“是……是我和潘小子一起换的。”

“换药前,你们用何物净手?”

“就……就旁边水桶里的清水涮了涮。”老卒有些茫然。

颜白又看向那两个老军医:“二位先生,请问,你们今日为其他伤员诊治前,可曾特意净手?用的可是沸水煮过、晾干的布巾?”

两个老军医脸色有些难看,其中一人硬声道:“清水濯手,已是爱洁!沸水煮布?闻所未闻!药材金贵,岂能如此靡费!”

“靡费?”颜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冰棱敲击。他不再看军医,而是转向所有跟来的人,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看见这脓了吗?闻见这臭味了吗?这脓里,有成千上万看不见的‘邪毒’。你们手上沾着的尘土、污垢,甚至前一个伤员伤口上的脓血,若未洗净,就会沾到下一个伤员的伤口上。”

他走到旁边一个水桶旁,里面是半桶略显浑浊的清水。“用这样的水,匆匆一涮,洗不掉那些‘邪毒’。它们会随着你们的手,随着没煮过的布,随着共用的器械,从一个伤口,传到另一个伤口。”他的手指向营区内其他那些虽然伤势较轻、但伤口边缘也开始微微红肿的士卒,“所以,轻伤变重,重伤难愈,高热不退,十之五六,最终溃烂而亡。”

他顿了顿,让那残酷的画面在每个人脑海中沉淀。

“这不是天命,这是人祸。”颜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是我们这些本该救他们的人,亲手把‘邪毒’传给了他们。”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那个重伤员无意识的呻吟,像钝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上。络腮胡老卒看着自己粗糙的、指缝里还带着黑泥的手,脸色渐渐发白。那两个老军医张了张嘴,想反驳“邪毒无形”乃古书所载,可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正在腐烂的躯体,那些经义上的话竟一时噎在喉咙里。

潘折适时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坚定:“颜校尉教我的法子,给尉迟校尉治伤时,所有布巾、器械都用大锅沸水煮过半个时辰,手上也用煮过的布蘸烈酒擦洗。尉迟校尉那么重的伤,肠子都流出来了,现在都能下地了。”

尉迟宝琳的名字,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那几个老卒显然听过这位小公爷的凶险伤势和神奇康复,眼神顿时变了。

颜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营区外那片空地。“现在,按我画的线,挖沟。诊疗区和隔离区外,各挖一个深坑,所有沾染脓血污物的布巾、草席,每日集中到西头,那个新砌的土炉里焚烧。污水倒入深坑,每日撒一层生石灰。”

他分配任务,条理清晰。挖沟的,砌炉的,伐木做标识牌的,搬运大锅准备烧水的。起初的迟疑和抱怨,在那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演示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

颜白亲自示范如何用大铁锅烧水,如何将麻布条放入沸水中滚动,如何用长木夹取出在阳光下晾晒。他挽起袖子,露出清瘦却稳当的手腕,动作一丝不苟。滚烫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手,是医者的第一道工具。”他对着围拢过来的潘折和几个年轻辅兵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保持它的洁净,是对伤员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医术的负责。”

潘折学得极其认真,眼睛紧紧盯着颜白的每一个动作,生怕漏掉一点细节。他主动接过了管理沸水与洁净布巾的活儿,那劲头,仿佛在守护什么神圣的器物。

日头渐高,营区里忙碌起来。虽然还有些笨拙,虽然那挖了一半的沟渠歪歪扭扭,虽然焚烧炉的烟囱有点漏烟,但一种新的、略显生硬的秩序,正在这片弥漫着痛苦与死亡气息的土地上,艰难地破土而出。

颜白巡视着各个点位,不时出声纠正。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斥责,只有明确的指令。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他也只是随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去。专注,投入,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项构建“防线”的工程中。

接近正午,初步的分区标识已经立起,虽然只是简陋的木牌。沸水消毒的流程,在潘折的严格监督下,开始了第一轮循环。两个最初抱怨的老军医,虽然仍板着脸,但在为下一个伤员检查前,终于也默不作声地走到那盆特意准备的、热气腾腾的沸水前,学着样子,仔细搓洗自己枯瘦的手指。

颜白站在刚刚划定的“清洁区”边缘,这里暂时只堆放着几捆新领来的、相对干净的麻布。他望着营区内逐渐清晰的界限,望着那些虽然依旧痛苦但至少不再混乱拥挤的伤员,望着潘折跑来跑去、额头冒汗却眼神发亮的身影,胸膛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化作一股温热的、踏实的力量。

改变是细微的,甚至笨拙的。但确确实实,正在发生。

就在这时,伤兵营简陋的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军营操练的急促马蹄声,以及守门士卒陡然提高的、带着紧张的问询声。那声音穿透了营区内忙碌的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颜白抬起头,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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