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数骑如墨,钉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为首骑士甲胄上的霜色冷光已刺破了营区边缘的忙碌。那是一种与伤兵营格格不入的、属于战场最前沿的锐利与肃杀。
守门士卒的询问声带着明显的紧张,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颜白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辕门外那几道挺拔如枪的身影上。为首那人并未下马,只是微微侧身,向守门士卒出示了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士卒陡然挺直的脊背和立刻放行的动作,已说明了一切。
“校尉?”潘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颜白的视线望去,脸上也露出惊疑,“那是……”
“是李大总管的人。”颜白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镇定。“继续盯着清洁区,沸水不能停。我去看看。”
他没有立刻迎向辕门,而是转身,朝着尉迟宝琳养伤的那顶独立营帐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已飞快地转了几转。李靖,卫国公,大唐军神。此刻正坐镇长安,统筹应对渭水对岸二十万突厥铁骑的巨大压力。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注意到泾阳大营一个角落里的伤兵营?是因为尉迟宝琳?还是因为……疫情?
念头未落,那几骑已穿过辕门,径直朝着尉迟宝琳的营帐方向而去。马蹄声在夯实的泥地上敲出清晰的节奏,所过之处,营区内原本的嘈杂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疑、敬畏、好奇,追随着那几道身影。
颜白加快了脚步。
当他走到尉迟宝琳营帐外时,那几名骑士已经下马。为首者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精悍汉子,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甲胄虽然风尘仆仆,但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腰间横刀柄上的缠绳磨损得恰到好处,显是久经战阵之人。他正与守在帐外的尉迟宝琳亲兵低声说着什么,亲兵连连点头,神色恭敬。
见到颜白走近,那汉子停下话头,目光转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审视。他没有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颜白——身上沾着泥点和药渍的粗布军服,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以及那双虽然清洗过却依旧能看出长期接触血污、指节分明的手。
“这位便是颜白,颜校尉。”亲兵连忙介绍。
汉子点了点头,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客套:“某乃李大总管麾下亲军校尉,赵成。奉大总管令,前来探视尉迟校尉伤情,并查验泾阳伤营事宜。颜校尉,请随某入内。”
帐帘被掀开。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药味浓郁。尉迟宝琳半靠在垫高的褥子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气,甚至因为久卧而憋出了一股躁动的精气神。见到赵成和颜白先后进来,他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直些。
“赵校尉!”尉迟宝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已足,“可是大总管有令?”
赵成走到榻前约五步处站定,再次抱拳:“尉迟校尉安好。大总管闻校尉重伤,甚为关切,特命某前来探视。不知校尉伤势恢复如何?可能详述?”
他的问话直奔主题,没有寒暄,每一个字都像出鞘的刀,要求最直接的回答。
尉迟宝琳咧嘴笑了笑,扯动了胸口的伤处,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浑不在意。“死不了!多亏了颜兄弟!”他抬手指向颜白,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推崇,“赵校尉你是不知道,当时某胸口被那突厥杂碎的弯刀豁开这么大个口子,”他用手比划着,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营里那些老军医,看了直摇头,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颜白,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能烫伤人。“是颜兄弟!他二话不说,拿了刀,就在某身上动了起来!那手法,某从未见过!清创,缝合……对,就是拿针线,像缝衣服一样,把某这破开的肚子给缝上了!当时某疼得死去活来,心里还骂这厮是不是屠夫出身……”
帐内很静,只有尉迟宝琳略带激动的声音在回荡。赵成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尉迟宝琳盖着薄被的胸口,又落回颜白沉静的脸上。
“后来呢?”赵成问。
“后来?”尉迟宝琳嘿了一声,“后来烧了三天三夜,某以为自己真要见阎王了。又是颜兄弟,用了不知什么法子,硬是把烧给退了下去!再后来,伤口一天天收口,虽然还疼,但某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他越说越激动,竟试图用手捶一下床板,被颜白一个眼神制止。
“尉迟兄,勿要妄动,伤口愈合未稳。”颜白上前半步,声音平稳。
尉迟宝琳立刻老实了,讪讪地收回手,却还是对着赵成强调:“赵校尉,你回去务必禀报大总管!颜兄弟的医术,神乎其技!某这条命是他给的,往后水里火里,某尉迟宝琳绝无二话!这泾阳伤营,以前是什么鬼样子你也听说过,现在呢?你进来时看到了吧?井然有序!那些拉肚子发热的,都被隔开了,沸水洗手,污物专门处理……这都是颜兄弟定的规矩!某虽躺着,可耳朵没聋,眼睛没瞎!这营里,因他活下来的人,不下这个数!”他伸出两只手,翻了一下。
赵成的目光终于有了些微波动。他再次看向颜白,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与凝重。“颜校尉,尉迟校尉所言,可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