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尉迟校尉伤势危重,侥幸得活,是因其本身体魄强健,意志坚韧,颜某不过尽医者本分。至于伤营防疫诸事,确为颜某依据疫病传播之理而设,初见成效,然疫情尚未完全扑灭,不敢言功。”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谦逊到否认,只是陈述事实。语气里的那种笃定与清晰,让赵成微微颔首。
“疫病传播之理?”赵成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颜校尉似乎对此颇有心得?不知师承何处?某观校尉年轻,手法却迥异于寻常医官。”
来了。颜白心中微凛。这是审查,也是考较。
“并无特定师承。”颜白缓缓道,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淌而出,“颜某少时体弱,多读杂书,于医道古籍中偶得些前人未彰之论,又结合自身所见伤病揣摩而得。所谓疫病,多由‘秽气’、‘毒邪’经口鼻、伤口或接触传播。隔离病患,阻断传播之径;沸水净手器具,杀灭附着之‘毒’;妥善处理污物,清除滋生之源。此三者,不过是最基本的防堵之道。”
他将现代流行病学的核心原则,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秽气”、“毒邪”概念包裹起来,说得清晰明了。没有引经据典,却自有一股难以辩驳的逻辑力量。
赵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话。帐内只剩下尉迟宝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赵成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他不再追问医术细节,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普通的军中信函,但封口处加盖的印鉴,却让颜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李靖的私印。印文清晰,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气息。
赵成双手将信函递到颜白面前,神色肃然:“颜校尉,大总管有令,此信乃大总管亲笔所书,嘱你阅后即焚,内容不得外泄。”
颜白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信。信纸很薄,入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指尖触及封口的火漆,那微硬的触感,与颜师古家书上鲜红的火漆截然不同。一个代表着家族礼法的冰冷桎梏,一个则可能代表着通往这个时代权力与战争核心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门票。
“多谢赵校尉。”颜白将信小心收起,放入怀中。
赵成任务完成,不再多留,又向尉迟宝琳抱拳告辞:“尉迟校尉安心养伤,大总管期待校尉早日康复,再建功业。某还需去伤营各处查看,便不打扰了。”
尉迟宝琳连连点头:“赵校尉辛苦!代某向大总管问安,就说宝琳很快就能再上阵杀敌!”
赵成转身出帐,带着那几名沉默如铁的骑士,朝着伤兵营内那片新划定的区域走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尉迟宝琳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颜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颜兄弟!大总管的亲笔信!了不得!了不得啊!”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某早就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这身本事,大总管定然是知道了!说不定……嘿嘿,说不定要有大用!”
颜白摸了摸怀中那封信,隔着衣料,似乎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硬度。他没有尉迟宝琳那么乐观。李靖是何等人物?在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岌岌可危的关头,特意派人来查验一个伤兵营,还送来亲笔密信……这绝不会仅仅是赏识那么简单。
“尉迟兄且安心休养,勿要多思。”颜白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叮嘱道,“伤口愈合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晓得,晓得!”尉迟宝琳嘴上应着,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颜兄弟,你快回去看信!看看大总管说了什么!若有需要某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颜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营帐。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伤兵营渐渐规整起来的土地上。潘折还在清洁区那边忙碌,指挥着辅兵更换沸水,额头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吴老头板着脸,却已经习惯性地在接触每个伤员前,将手伸进那盆热气腾腾的水里。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但颜白知道,怀里的这封信,可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正在他面前悄然拉开帷幕。他抬头望了望长安城的方向,那里,大唐的军神正运筹帷幄,而渭水对岸,二十万突厥铁骑虎视眈眈。
他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那顶独居的小帐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随着怀中那封信的存在,而沉稳有力地、加速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