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营房间的通道,呜咽声里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呻吟。颜白的身影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西侧——那口被标记为“疑似污染”的水井方向。
靴底踏过夯实的泥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井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士卒,正提着木桶等待取水。火光映着他们疲惫而麻木的脸,看到颜白带着潘折和两名刚刚召集起来的巡查队士卒快步走来,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让开。”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开沉闷的空气。
士卒们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条通道。颜白走到井边,俯身看向幽深的井口。水面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微光,看起来与寻常并无二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
“潘折。”
“在!”
“立即封锁此井。以井台为中心,十步为界,拉绳设障,立牌警示。”颜白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士卒,“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取水,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人群里顿时炸开锅。
“校尉!这井水我们喝了好些天了!”
“是啊,不喝这井水,我们去哪儿取水?”
“这大半夜的……”
抱怨声像蚊蝇般嗡嗡响起。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鼓起勇气上前半步,抱拳道:“颜校尉,弟兄们白日操练、巡防,夜里还要值哨,离了水可不成。这井……究竟有何不妥?”
颜白看向他,没有解释“水源性肠道传染病”或“霍乱弧菌”。那些词汇在这个时代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执行,而非理解。
“此井水已不可饮用。”他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附近营区所有出现呕吐、腹泻、高热症状者,皆曾饮用此水。此为军医查验所得结论。你们若想活命,若不想像那些人一样倒下,就听令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张脸:“取水之事,自有安排。潘折,带人去上游三里处,另寻洁净水源。找到后,所有饮水必须彻底煮沸,方可饮用。此令,即刻执行。”
老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及颜白那双在火光下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周围士卒的抱怨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不安的窃窃私语。
潘折已经指挥巡查队的士卒开始拉绳设障。粗麻绳在木桩上缠绕,圈出一片禁区。一块临时削制的木牌被钉在井台旁,上面用炭笔粗重地写着:“禁水!违者重处!”
颜白不再理会那些目光,转身走向营区边缘那片选定的空地。月光惨白,照在荒草萋萋的地面上,夜风卷起尘土,带着深秋的寒意。
“就是这里。”他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潘折道,“以木栅分隔,划为三区:重症区、轻症观察区、洁净物资存放区。各区之间留出通道,值守人员不得随意穿行。栅栏要高,要密,不能让里面的人随意翻越,也不能让外面的人轻易靠近。”
潘折迅速记下,又抬头问:“校尉,各营移送病患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但……阻力恐怕不小。”
颜白当然知道。把同袍送入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与等死无异的区域,这种命令本身就是在撕裂人心。但他没有选择。
“传令各营校尉、队正:半个时辰内,所有出现症状者必须移送至此。延误者,按贻误军机论处。”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我亲自去赵校尉那边看看。”
赵校尉的营区位于军营西侧,靠近马厩。空气里混杂着草料、马粪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败气息。与别处不同,这里的营帐大多静悄悄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走动,只有几个值守的士卒抱着长矛,缩在阴影里打盹。
颜白带着潘折和两名巡查队士卒走进营区时,一个队正模样的汉子才匆匆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颜校尉!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晚上的……”
“病患移送得如何?”颜白打断他的客套,目光扫过那些沉寂的营帐。
队正搓着手,干笑道:“正在办,正在办……只是有些弟兄病得重,挪动不便,还有些……家里人舍不得,正劝着呢。”
“家里人?”颜白眉峰微挑,“军营之中,何来家里人?”
队正噎了一下,连忙改口:“是同乡,同乡……感情深厚,不忍分离。”
就在这时,旁边一顶较小的营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低的啜泣。帐帘掀开一角,一个年轻士卒探出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睛却死死盯着颜白,里面满是恐惧和哀求。
“校尉……我……我没事,就是着了凉……能不能……不去那隔离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听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颜白的心沉了一下。谣言已经传开了,而且传得如此迅速,如此扭曲。
“隔离区是为了救治,不是等死。”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集中一处,便于用药看护。散在各营,只会传染更多人。”
年轻士卒还想说什么,帐内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缩回头去,帐帘落下,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咳嗽声在夜色中回荡。
“赵校尉何在?”颜白不再看那顶帐篷,转向队正。
“赵校尉……赵校尉方才去巡哨了,应该快回来了。”队正的眼神飘向营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