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箭的棱角硌着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痛感,像一根刺,不断提醒着颜白此刻肩上所负的重量。他穿过营房间的通道,风依旧呜咽,但远处伤兵营的嘈杂声似乎被这夜色滤过,变得模糊而遥远。他脚步未停,却并非直接返回伤兵营,而是转向了中军大帐侧后方一片相对僻静的空地。
他需要片刻的独处,理清思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烫手的权力。
空地边缘立着几根拴马桩,月光清冷,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孤寂的影子。颜白靠在一根粗糙的木桩上,摊开手掌。那枚令箭静静躺在掌心,木质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尾端系着的红色丝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它代表着尉迟敬德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代表着数千将士的生死,更代表着……无数双此刻或许正带着怀疑、嫉妒、甚至怨恨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间那股因紧张而灼热的气息,似乎被这寒意稍稍冷却。
“机会……”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是的,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推行他设想过无数遍却碍于身份无法实施的防疫体系。隔离、消毒、水源管理、病患分级……那些停留在纸面和脑海中的蓝图,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若能成功,挽救的将不仅是眼前这些病患,更可能为这支军队,乃至这个时代,留下一套应对类似危机的雏形。
但,也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赵校尉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只是冰山一角。军中等级森严,他一个文臣出身、资历浅薄的校尉,骤然被授予如此重权,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会如何想?那些习惯了旧有规矩的士卒会如何抵触?命令下达,执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稍有差池,不仅防疫失败,他更可能被扣上“扰乱军心”、“滥用职权”的罪名,万劫不复。
掌心微微出汗,令箭的木柄有些湿滑。
他想起尉迟敬德最后那句低语。“但愿……你不是在赌。”那位老将何尝不是在赌?将全营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赌他的方法有效,赌他能压服众议。
颜白重新握紧令箭,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木质的棱角更深地嵌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睁开眼,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再无半分犹豫。既然接下了,就要做到。用结果,去回应所有的怀疑和敌意。
他转身,不再停留,大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折返。任命已下,但具体的权责范围、可调动的人手物资、各营配合的细则,还需要与尉迟敬德做最后的确认。他必须争分夺秒。
帐外的亲卫显然已得到吩咐,见他去而复返,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掀开帐帘。
帐内,尉迟敬德并未如他想象般继续站在舆图前。这位老将坐在主位的胡床上,单手撑额,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跳跃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副惯常威严刚毅的面容,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苍老。
听到脚步声,尉迟敬德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颜白。“还有何事?”声音有些沙哑。
颜白上前,躬身行礼,然后将那枚令箭双手托起,置于案前。“大总管,令箭在此。既蒙信任,授此重权,白不敢推诿。然,防疫非一人之力可成,需明确权责,调动全营。敢问大总管,白可调动多少辅兵民夫?各营钱粮物资,尤其是石灰、烈酒、洁净布帛,可否优先支取?各营校尉、队正,若对防疫之令阳奉阴违,或公然抗命,白是否有权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他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几个问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目光坦然地看着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盯着他,半晌,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你倒是不客气。”他身体前倾,手按在案几上,一字一句道:“某既说了由你全权负责,便是全权。营中辅兵、民夫,除看守辎重、伺候马匹等必不可缺者,余者你可尽数调用。所需物资,凭你手令,可直接去辎重营支取,若有人敢拖延克扣,报于某知,军法从事。至于各营将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某会传令全军,防疫之事,关乎生死存亡,凡你颜白所下之令,便如某亲口所出。抗命者,你可当场拿下,若情节严重,准你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带着铁血的味道,重重砸在帐内凝滞的空气里。
颜白心头一震。先斩后奏!这是何等惊人的授权!尉迟敬德这是将所有的赌注,连同自己的权威,都一并押了上来,为他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他没有露出欣喜或惶恐,只是再次深深一礼。“白,必不负大总管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