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的余味，掠过颜白的衣角。他没有立刻走向隔离区，而是停在了原地，目光扫过校场边缘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士卒。他们的眼神复杂，像秋日池塘里搅动的泥沙，浑浊不清。尉迟敬德那句“做得好”的余音，和甲胄远去的铿锵声，还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权威，从来不是靠一句话就能真正树立的。它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验证，需要穿透人心的恐惧和怀疑。
“潘折，”颜白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随我巡夜。从隔离区外围开始，每一处岗哨，每一个出入口，都要走到。”
“喏！”潘折立刻应道，眼神里没有丝毫倦怠，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他抓起一盏刚刚点燃的风灯，橘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却照不透更远处沉沉的黑暗。
两人沿着那道醒目的白色石灰线，开始缓慢地行走。隔离区的栅栏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粗糙的原木纹理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含糊的梦呓，很快又被风声吞没。出入口处，两名被指派来的士卒裹着厚衣，抱着长矛，看到颜白走近，立刻挺直了身体。
“可有异常？”颜白问，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士卒脸上。那是个很年轻的兵，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回……回校尉，没、没有。”年轻士卒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颜白的注视，飞快地瞟了一眼栅栏深处。
颜白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就着风灯的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士卒。对方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绷紧，握着长矛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不是单纯的寒冷或紧张，更像是一种……心虚。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一队？”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平静。
“小的……小的叫赵四，是、是王队正麾下的。”赵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王队正。王五。
颜白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起白日里王五那张阴沉顽固的脸，想起他最后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一个以人情和资历挑战防疫命令的队正，他的手下，在隔离区值守时露出这般情状……
“赵四，”颜白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风灯的光几乎要照到对方脸上，“看着我。昨夜，或者前夜，可有人未经允许，靠近或进入过隔离区？哪怕只是片刻？”
赵四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目光游移不定，最终落在了地上。“没……没有。校尉明鉴，小的们一直严守……”
“赵四！”潘折在一旁忽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校尉问话，如实回答！若敢隐瞒，军法从事！”
这一声喝，像一根针，刺破了赵四最后一点强撑的勇气。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哭腔：“校尉饶命！小的……小的不敢隐瞒！是……是王队正！昨夜子时前后，他……他来过！说是有个同乡兄弟在里面，病得厉害，放心不下，就……就进去看了一眼，真的就看了一眼，很快就出来了！小的……小的拦了，可他是队正，小的……”
颜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夜子时！王五进去“看了一眼”！隔离区的规矩，进出必须严格消杀，接触病患后更要隔离观察。王五不仅违规进入，而且极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病原体带了出来，更可怕的是，他出来后去了哪里？接触了谁？
“他进去看了谁？出来后，又去了何处？接触过哪些人？”颜白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急促，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赵四被这气势慑得几乎瘫软，结结巴巴道：“看……看的是东二帐一个叫刘三的，也是我们同乡。出来后……王队正就回自己营帐了，后来……后来小的就不知道了。校尉，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些！”
东二帐。颜白立刻在脑中调出记录。东二帐五人，症状都偏重。刘三……他记得，高热，腹泻严重，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潘折，立刻带人去东二帐，核查刘三现状，同帐所有人重新检查体征！你，”颜白指向赵四，“带路，去王五的营帐！”
“校尉，这……王队正他……”赵四面露难色，恐惧更深。
“带路！”颜白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冷风。潘折已经飞奔而去，风灯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急促的轨迹。
王五的营帐位于营区西北角，相对僻静。夜色已深，大部分营帐都沉寂下来，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越靠近那顶灰扑扑的帐篷，颜白的脚步越慢，鼻翼微微翕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除了营区常有的皮革、汗水和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很淡，被夜风稀释得几乎难以捕捉，但颜白对这味道太熟悉了——那是痢疾病患排泄物特有的、混合着体内腐败和消化液异常的气味。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营帐的帘子紧闭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赵四畏缩地站在几步外，不敢上前。颜白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抬手便要掀开帐帘。
“谁？！”帐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帘子从里面被猛地掀开，王五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灯光下。他显然还没睡，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看到颜白，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混杂着戒备和强作镇定的神色。“颜校尉？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他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帐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王队正，”颜白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王五身后的帐内空间，“据值守士卒赵四禀报，你昨夜曾违规进入隔离区，探望同乡刘三。可有此事？”
王五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刘某乃我同乡，情同手足，他病重，我去看一眼，人之常情！颜校尉莫非连这点人情都要管？”
“隔离区禁令，乃尉迟大将军亲口所颁，为的是阻断疫病传播，保全大营。”颜白向前逼近一步，王五不得不微微后退，“你未经消杀，擅自进入重症病患营帐，出来后亦未按规隔离。此乃严重违令。现在，我要检查你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