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颜白的敬畏与追随的决心。他转身,带着人抬着刘三,沿着来路,用浸透醋液的布巾仔细擦拭着每一寸可能被污染的地面。颜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火照不到的暗处,夜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帐内,尉迟宝琳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
“明日……”尉迟宝琳的声音有些干涩,“校场那边,父亲会亲自到场。”
颜白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远处营区边缘那片被临时栅栏围起来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的隔离区。“有劳将军。”
“颜校尉,”尉迟宝琳顿了顿,语气复杂,“你……真的认为,二十鞭,再加罚入隔离区,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能让他们明白?”
“不能。”颜白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但能让大多数人知道,越过那条线,代价是什么。明白,需要时间,甚至需要鲜血。但服从,只需要恐惧和规矩。”
尉迟宝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颜白侧脸冷硬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校尉,肩头压着的,似乎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校场。
晨光并未带来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区上空,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旗杆上的旌旗猎猎翻卷。校场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只是王五所属的右营,各营主官都被要求带着部分士卒前来观刑。人群沉默着,但那沉默并非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涌动着各种情绪的暗流。
颜白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一侧,身姿笔挺如松。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戎服,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峻。高台中央,尉迟敬德端坐在胡椅上,面色沉肃,不怒自威。尉迟宝琳按剑侍立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带着审视。
两名亲兵将王五押了上来。一夜之间,这个原本精壮的队正仿佛苍老了十岁,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被反绑着双手,踉跄着跪倒在台前。他所属营区的士卒方阵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人别开了脸。
尉迟敬德没有开口,只是看了颜白一眼。
颜白上前一步,走到台前边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右营三队队正王五,于昨日戌时之后,明知同队士卒张栓子已出现疫病症状,被列入隔离名册,仍利用职务之便,助其翻越隔离栅栏,藏匿于本队营帐之中。事发后,张栓子病情加重,高热昏迷。而王五所在营区,因接触此隐匿病患,一夜之间,新增高热腹泻者十一人,其中三人已近昏迷。”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台下人群的心湖,激起层层寒意。那些原本对王五抱有同情、觉得颜白过于严苛的士卒,脸色渐渐变了。十一人……这个数字,让“同情”瞬间变得沉重而可怕。
王五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嘶声喊道:“将军!校尉!小的知罪!小的认罚!可……可张栓子是小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他拉着小的的手,说不想进去等死,说里面跟坟场一样……小的,小的实在不忍心啊!”他的哭声凄厉,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撞击着许多人的心。
台下,窃窃私语声变大了。不少士卒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挣扎。乱世从军,同乡袍泽,便是最亲的人。见死不救,于心何忍?
颜白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凄厉的哭声只是掠过耳边的风。他等王五的哭喊声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更冷,更重。
“你不忍心看他一人进隔离区,所以,你忍心看你们全队,乃至全营的兄弟,因为他一人,而躺进真正的坟场?”
他的目光如冰锥,刺向台下那些面露不忍的士卒。“隔离区,是坟场吗?我告诉你们,那里现在收治的四十七人,有九人症状已明显减轻,五人今日已能正常进食!那里不是坟场,是给他们,也是给你们所有人,留一条生路的地方!”
“而王五,”颜白指向跪地颤抖的王五,“他的‘不忍’,他的‘同乡之情’,亲手把十一个原本健康的兄弟,推到了鬼门关前!若张栓子未被及时发现,若疫情因此扩散出右营三队,蔓延至整个右营,乃至中军、左营……这泾阳大营,数万将士,会不会变成真正的坟场?!”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校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所有士卒,包括那些原本心有戚戚的,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数万人的坟场……这个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王五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