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们周围!”颜白抬手,指向那几顶传出呻吟的营帐,指向地上污秽的痕迹,指向那些面无人色的同袍,“慌乱,推挤,逃离——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病魔?只会让它追得更快,咬得更狠!”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愤怒的脸。“王五私藏病患,酿成大祸,已正军法!但他的愚行造成的恶果,必须由我们来承担,来收拾!现在,听我命令——”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众人的耳朵里:“所有未出现发热、腹泻症状者,立刻后退二十步!红臂箍上前,按潘折指令转移病患!其余人等,准备生石灰、柴火、火油!此片营区,必须彻底焚烧消杀!”
“焚烧?”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绝望的愤怒,“我们的铺盖!我们的家当!烧了我们睡哪里?冻死吗?!”
“是啊!凭什么烧我们的东西!”
“颜校尉,你不能这样!”
质疑和怨气如同火星,再次在人群中溅开。
颜白迎着那些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冷硬的坚定。“铺盖?家当?”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你们的命相比,孰轻孰重?沾染了疫气的物件,就是催命的符咒!今日舍不得一卷草席,明日就可能赔上一条性命,甚至传染给你的父母妻儿!你们自己选!”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不少人头上。想起家中父母妻儿的面容,一些激动的士卒眼神闪烁,气势弱了下去。
但仍有不服者,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你说烧就烧?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这病根本治不好!进了那白圈子就是等死!我们不想死!”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颜白一步踏前,距离那汉子只有几步之遥,眼神如鹰隼般锁定对方,“我颜白在此立誓,凡按防疫条令行事者,我必尽全力救治!但若有谁再敢冲击防线,传播恐慌,私藏病患——王五的下场,就是榜样!”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气息。那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潘折已经组织起二十余名臂绑红布、口鼻蒙着湿布的士卒,他们扛着临时找来的门板、担架,分成几组,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几顶传出病患呻吟的营帐。尽管面色发白,尽管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们的动作却异常迅速和坚决。
病患被一个个抬出。有些人已经昏迷,有些人还在痛苦地抽搐、呕吐。那景象惨不忍睹,混合着恶臭,冲击着每一个旁观者的神经。但这一次,在颜白冰冷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那些红臂箍士卒沉默而高效的行动中,大规模的骚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哭泣、沉重的喘息,以及火焰在柴堆上被点燃时的噼啪声。
一桶桶生石灰被泼洒在营区周围,白色的粉末飞扬,像一场沉默的雪。沾染了污物的营帐、草席、杂物被堆在一起,泼上火油,冲天的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吞噬着一切可能的传染源。
颜白站在焚烧堆不远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干,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寒。他望着火焰,也望着被陆续抬往东面隔离区的长长队伍。潘折快步跑回来,脸上沾着烟灰,气喘吁吁。
“校尉,初步点验,新发高热、腹泻者,已有三十七人!东区新建的隔离棚……快满了。还有,吴老让人传话,之前备下的黄连、黄芩等药材,消耗极快,库存……不足三日了。”
颜白闭了闭眼。人满为患,药材告急。最严峻的考验,果然接踵而至。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但那份锐利与坚定,却未曾减弱分毫。“知道了。告诉吴老,药材我会想办法。现在,你带人继续筛查右营三队所有士卒,尤其是与王五及其亲近者有密切接触者,单独划区观察,一个都不能漏。这里,”他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火焰,“灰烬冷却后,再洒一遍石灰。”
“是!”潘折用力点头,看向颜白的眼神里,信赖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看到了校尉的疲惫,更看到了那份在绝境中依然挺立的、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的决断力。
颜白转身,不再看那冲天的火光和惶惶的人群。他走向中军方向,脚步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浓烟与灰白的天光映衬下,透出一股深沉的、孤峰般的寂寥。
堵住了一个漏洞,却炸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动摇。因为他是堤坝,是防线,是这片绝望的营地里,唯一那盏还在风中顽强燃烧的灯。
风更紧了,卷着灰烬和生石灰的刺鼻气味,掠过空旷的校场。他走向自己的营帐,那里有他必须立刻思考的难题——人,和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