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当潘折的身影重新出现时，他的罩衣上也多了些污痕，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庄重感。他站在出口处，看向颜白，又看向那些学员。
“赵小乙，李栓柱，出列。”颜白点了两个学员的名字，“你们俩，为潘折做出口处置。”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一僵，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磨蹭着走上前，拿起酒精布和喷囊，手却有些发抖。擦拭手部时，赵小乙差点把布掉在地上；喷洒罩衣时，李栓柱的角度不对，一些酒精喷到了潘折的颈侧，冰得潘折微微一颤。
“手腕也要擦到。”颜白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两人动作一滞。“喷洒要均匀，从上到下。”他走上前，没有接手，只是用目光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在颜白的注视下，两个学员勉强完成了后续步骤。潘折脱下罩衣投入沸水锅，踏入石灰水池，最后用洗涤膏洗手。整个过程磕磕绊绊，远不如颜白示范时流畅，但终究是走完了全套。
“两人一组，轮流练习。”颜白退后一步，让出空间，“先不进出污染区，就在此地，互相为对方做穿戴和出口处置。每一步，都要做到位。”
草棚下顿时忙碌起来，夹杂着低声的询问、笨拙的纠正、以及酒精气味不断的扩散。起初是生疏和混乱，罩衣穿反，口罩系不牢，喷洒弄得对方一头一脸，洗手更是敷衍了事。但颜白就站在一旁，目光如尺，丈量着每一个细节。他的指正简短而直接，没有斥责，却比斥责更让人不敢懈怠。
“指缝。”
“靴帮也要喷到。”
“搓洗时间不够。”
“罩衣卷起再放入，避免水花烫伤。”
渐渐地，混乱的声响低了下去，动作虽然依旧不算娴熟，却有了章法。粗布摩擦声，水流声，酒精喷出的细微嘶嘶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秩序感的韵律。
这时，几名需要转运到清洁区的轻伤员，在两名医工的陪同下，来到了白线内侧。他们看着草棚下这群穿着古怪、正在忙碌的人，以及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凛冽气味，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颜白看向已经练习了几轮的学员们。“现在，实操。第一组，为这几位弟兄做出口消毒。记住步骤，不急，但必须全。”
被点到的两名学员，脸上瞬间褪去了练习时的些许松弛，重新绷紧。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鼓起勇气走上前。面对真正的“消毒对象”，他们的手又有些抖了。为第一个伤员擦拭手部时，力道没控制好，弄得对方龇牙咧嘴。
“轻些，是擦拭，不是打磨。”颜白的声音适时响起。
学员深吸口气，调整动作。喷洒，脱衣，浸脚，洗手……步骤一步步推进。旁边的伤员起初有些不耐，但或许是酒精那明显的气味和这种前所未有的“待遇”，让他们也渐渐安静下来，配合着。当第一个伤员完成所有步骤，踏出草棚，站在白线之外清洁区的土地上时，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那双被搓洗得发红、还残留着碱涩气味的手，看了看，眼神有些茫然，却又似乎松了口气。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草棚下，这套繁琐的流程，在晨光中一次又一次重复。生涩，缓慢，时有小错，但在那浓烈的酒精气味和颜白沉默而专注的监督下，它像一架刚刚组装起来、齿轮尚需磨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却实实在在地运转起来。
颜白看着。看着那些原本可能带着满身看不见的“秽物”、随意跨越这道生死线的人，如今被这套程序规训、过滤。看着那简陋的罩衣在沸水中翻滚，看着浑浊的石灰水被鞋底搅动，看着学员们从慌乱到逐渐沉稳的侧脸。
酒精的气息萦绕不散，像一道无形的、凛冽的墙。
他知道这墙还很薄，很脆弱，依赖着有限的酒精、人员的耐心、以及他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苛。真正的疫情冲击，人心的疲惫与懈怠，随时可能将它冲垮。
但此刻，它立起来了。
潘折站到他身边，年轻的脸上汗迹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低声道：“校尉，他们……好像有点会了。”
颜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掠过那有序运转的草棚，掠过白线内外已然不同的景象，最后落回手中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陶瓶上。
瓶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