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的冰凉透过掌心，渗入骨节。颜白没有放下它，只是将目光从空了一半的陶瓶上抬起，望向白线之外那片依旧混乱、依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营区。酒精的气味在鼻端萦绕，像一道凛冽的墙，但这墙太薄，薄得能听见墙外疫病无声的咆哮。
潘折站在他身侧，年轻的胸膛微微起伏，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校尉，他们……好像有点会了。”
“会了？”颜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潘折，你告诉我，他们‘会’了什么？”
潘折一愣，脸上的兴奋凝滞了一瞬，他顺着颜白的目光看向那些正在脱下罩衣、踩着石灰水、动作虽显生疏却已不再慌乱的学员。“会……会按步骤走，会知道要先洗手，要换衣，要过那道水……”
“那是‘做’，不是‘会’。”颜白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们只是记住了动作，记住了顺序。但他们心里，依然觉得这是麻烦，是校尉的古怪命令，是不得不应付的差事。他们并不真的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能要了他们的命。”
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石灰水的微尘，也带来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哀嚎。潘折脸上的汗慢慢冷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他想起了刚才培训时，那些学员眼中一闪而过的敷衍，想起了有人低声嘟囔“比伺候婆娘还麻烦”。
“那……怎么办？”潘折的声音低了下去。
颜白终于放下了那个陶瓶，将它小心地放在一旁铺了干净麻布的木板上。“让他们‘看见’。”
“看见？”潘折困惑。
“看见敌人。”颜白转身，走向旁边那座刚刚搭好、还散发着新鲜草木气息的草棚。这是规划中的“教学区”，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案，和颜白提前让人准备的一些东西——几个盛着不同水质的陶碗，几片打磨得异常光滑的薄水晶石，还有几个用竹筒和皮革简单捆扎起来的古怪物件。
潘折跟了进去，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东西。“校尉，这是……”
“明天用的。”颜白拿起一片水晶石，对着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水晶被磨得极薄，边缘还有些毛糙，但中心部分已经透亮。“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要让他们信服《防疫十则》不是无的放矢，就必须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平时喝的水、碰触的污物里，到底藏着什么。”
潘折凑近了些，看着那片晶莹的石头。“这石头……能让人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原理很简单，聚光，放大。”颜白放下水晶，拿起一个竹筒。竹筒一端嵌着那片水晶，另一端则用薄薄的、半透明的鱼鳔蒙住，中间留有空隙。“光线透过水晶，会发生偏折，将微小的东西放大。虽然粗糙，放大倍数有限，但足够让他们看清一些‘活物’了。”
“活……活物？”潘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他想起颜白之前提过的“虫蛊”、“微虫”，但那始终是言语描述，虚无缥缈。此刻，“看见”这个词，配上这些古怪的器具，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嗯。”颜白检查着竹筒的密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从营边那条几乎成了粪水沟的溪流里取的水，从伤员换下未经处理的绷带上刮下的脓痂，还有……我们煮沸放凉后的清水。明天，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比。”
潘折沉默了很久。棚外的光线渐渐倾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泥地上。远处，第一批完成“净化”流程的学员正三三两两地离开，走向远处划给他们的临时宿处，交谈声隐约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或许还有不以为然。
“校尉，”潘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他们看了，还是不信，或者……吓坏了，觉得是巫术，怎么办？”
颜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调整着竹筒的角度。“那就说明，他们不适合留在这里。防疫，不是儿戏。我需要的是哪怕恐惧，也能因为理解而遵守命令的人，而不是蒙着眼睛、凭运气闯过鬼门关的糊涂虫。”他抬起头，看向潘折，目光深邃，“潘折，你怕吗？”
潘折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怕。但校尉，我想看。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仗。”
颜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好。今晚，我先让你看。”
暮色四合，草棚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光线昏黄摇曳。颜白将一滴从污水中取出的样本，小心地滴在一片极其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碎瓷片上——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载玻片的东西。然后，他将那片薄水晶压在瓷片上方，调整好竹筒支架的角度，让油灯的光线从一个特定的方向透射过来。
“过来，从这里看。”颜白让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