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将眼睛凑近竹筒另一端蒙着鱼鳔的观察口。起初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被放大的、浑浊的水滴世界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想象中狰狞的怪物,而是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分辨轮廓的小点,一些细丝,一些如同尘埃般的东西。但它们确实在动!有的缓缓漂移,有的原地打转,还有一些更微小的,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颤动着。灯光下,这片微观世界光怪陆离,寂静无声,却又充满了诡异的“生机”。
潘折猛地直起身,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木案,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看见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看见了什么?”颜白问,语气依旧平静。
“虫……虫子!很小的,在动!很多!”潘折的声音带着惊骇,“那水里……真的有……”
“那不是你想象中吃人的虫子。”颜白拿起另一个竹筒,里面是煮沸后又放凉的清水样本,“再看看这个。”
潘折惊魂未定,但还是强迫自己再次凑过去。这一次,视野里清澈了许多,只有极少数几乎静止的微尘,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两种景象的对比,如此鲜明,如此震撼。
“煮沸,能杀死大部分。”颜白的声音在昏暗的棚内响起,像一道冷静的注解,“石灰水浸泡,曝晒,酒精擦拭,目的都是一样的:让这些东西消失,或者少到我们的身体能够抵御。伤口溃烂,高热腹泻,很多时候,不是鬼神作祟,不是瘴气侵体,就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钻进了不该去的地方,在里面肆虐繁殖。”
潘折缓缓直起身,靠在木案边,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那个盛着污水的陶碗,又看看颜白手中那个简陋的竹筒,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因为协助准备而沾了些许污渍的手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去洗手的冲动攥住了他。
“现在,你明白了?”颜白问。
潘折重重地点头,脸色依然发白,但眼神里的惊骇,正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明悟所取代。“明白了。校尉,我……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我们那样洗手,为什么连指甲缝都要搓到……”他想起那些细微颤动的“小点”,胃里一阵翻腾。
“明白就好。”颜白开始收拾器具,“明天,你第一个看,然后,站在旁边,告诉其他人你看到了什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是!”潘折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恐惧依然存在,但恐惧的源头变得清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与之对抗的清晰目标。
夜色完全笼罩了营地,草棚外只有巡夜士卒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营火微弱的光晕。颜白将那些“教学用具”仔细收好,用干净的麻布盖住。他知道,明天的“展示”,是一场赌博。可能成功,让防疫条例从此深入人心;也可能失败,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排斥,甚至被指控使用巫蛊之术。
但这一步,必须走。
他吹熄油灯,草棚陷入黑暗。只有棚顶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潘折已经离开,去督促学员们最后的晚检。颜白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远处泾阳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夜晚声响。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陶瓶的冰凉,和那看不见的、却已然开始蠕动的微观世界的触感。
墙还很薄。
但至少,砌墙的人,开始真正看清他们要防御的是什么了。
他走出草棚,带上了那扇简陋的柴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