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此起彼伏,不再是恐惧的回避,而是主动的承担。
颜白点了点头,没有赞许,只是平静地安排:“两人一组,一个时辰轮换。记录体温、腹泻次数、神志状态,所有变化,事无巨细。触碰任何与潘折相关之物前,必须严格洗手、穿戴罩衣。你们不仅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他——他现在比你们任何人都脆弱。”
“是!”回应整齐划一。
安排完毕,颜白才重新看向潘折。年轻人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进去吧。”颜白的语气缓和下来,“躺好,节省体力。药马上煎好。”
潘折用力点头,放下帘子前,他用尽力气说了一句:“校尉……对不起……还有……谢谢。”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燥的土地上,边缘清晰得像刀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走到旁边准备好的木架前,拿起另一套罩衣和手套,开始穿戴。
“校尉?”尉迟宝琳忍不住出声。
“第一次用药和检查,我亲自来。”颜白系紧腰间的麻绳,声音透过布料传来,“你们看着,记住每一个步骤。下一次,就由轮值的人按这个标准执行。”
他穿戴完毕,端起旁边小火炉上已经煎好的药罐——药罐用布包着把手,罐口盖着木盖。然后,他抬脚,跨过了那道白线。
帘子掀开,又落下。
帐外的人群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那顶孤零零的帐篷,看着帆布上透出的、模糊移动的身影,看着偶尔从帘缝溢出的、带着苦味的药气。
尉迟宝琳抱着胳膊,目光死死盯着帐篷。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颜白刚才的话——“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命,也是你们未来能否活着走出这片营区的凭证。”
某种东西在他胸腔里翻腾。不是感激,不是敬佩,而是更原始的、近乎图腾般的认同。在这个死亡如影随形的营地里,有人不仅教他们如何对抗死亡,更教他们如何将同伴的苦难,锻造成整个队伍的盔甲。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再次掀开。颜白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罐。他跨过白线,将药罐放入专门盛放污染物的木桶,然后开始脱卸罩衣和手套。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脱下的罩衣被放入另一个标记着“待蒸煮”的木桶,手套同样处理。然后,他走到水盆前,再次洗手。一遍,两遍,三遍。
洗完,他用干净布巾擦干手,这才转身。
“潘折服了药,暂时睡了。体温还高,但神志清醒。”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接下来,按轮值表执行。记住——你们记录的不是一个病人的变化,是我们所有人能否战胜‘虫蛊’的证据。”
众人肃然点头。
颜白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向蒸馏作坊的方向。晨光已经彻底铺开,将营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那道白线划出的隔离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尉迟宝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步跟了上去。
“校尉。”他在颜白身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某……某以前觉得,医术就是治病救人。今天才知道,医术……也是治心。”
颜白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尉迟宝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某会告诉阿爷,告诉所有能告诉的人——泾阳大营里,有个叫颜白的校尉,他救的不只是命。”
颜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去做事吧。”他说。
尉迟宝琳抱拳,转身走向那些正在分组准备轮值的学员。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刚刚淬过火的枪。
颜白继续往前走。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尘土和草药味。他的目光越过一片片帐篷,落向营区边缘那个冒着淡淡烟气的草棚。
蒸馏作坊里,第三次试产刚刚失败。
炉火还在烧,但流出的液体依旧浑浊,带着令人不安的杂质。老工匠蹲在灶口前,满脸愁容,几个打下手的学员垂头丧气。
颜白走到棚口,看着里面那套沉默的装置。铜釜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冷凝管外壁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落下,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他需要重新计算冷凝管的倾斜角度,需要调整柴火分布的温度曲线,需要找到那个让“精粹”顺利流出的关键节点。
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