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叫我。”颜白站起身,没有矫情。
他走出监护帐时,天光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营区的夯土地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那是活着的、蓬勃的声音。
颜白没有回自己的帐子,而是走向伤兵营的另一侧。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区域,如今被清理出来,搭起了几顶较小的帐子。潘折和另外三名助手正在其中一顶帐内,和衣而卧,睡得沉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呼吸平稳。
颜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看着阳光透过帐布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这些年轻人,这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助手,他们信任他,跟随他,将性命和信念都交托给他。他不能辜负。
他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灶台。那里架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熬煮着下一批要用的敷料麻布。火不大,文火慢炖,水汽蒸腾,带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道。一个老火头军蹲在灶边,小心地添着柴。
“颜校尉。”老火头军看见他,连忙起身。
“继续。”颜白摆摆手,在灶台边的木墩上坐下。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麻布,看着水汽在阳光下升腾、消散。火焰在灶膛里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回想着张诚的每一次生命体征变化,回想着那些简陋器械在手中的触感。他在复盘,在推演,在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颜白睁开眼,看见潘折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发白。“颜校尉!张校尉……张校尉在发抖!浑身发冷!”
颜白猛地起身,冲向监护帐。
帐内,尉迟宝琳正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张诚的身体在薄被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从潮红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白。颜白冲到床边,伸手探他额头——依旧烫,但皮肤表面却渗出冰凉的冷汗。
寒战。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这是感染加重的征兆,是败血症可能进展的信号。身体在调动一切力量对抗,却开始失控。
“加被褥!不,先不要!”颜白迅速做出判断,“潘折,去取我药箱里那个蓝色陶瓶!快!”
潘折转身冲出帐子。
颜白俯身,解开张诚的衣襟,露出胸膛。他用手掌贴上去,感受那心跳——更快了,像急促的鼓点,却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胸廓起伏微弱。
尉迟宝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焦灼:“怎么回事?”
“感染在反扑。”颜白的声音异常冷静,那是多年训练出的、越是危急越要镇定的本能,“他在发烧,但外周血管收缩,热量散不出去,内脏却在高温中煎熬。寒战是身体试图产热,但……失衡了。”
潘折冲了回来,将蓝色陶瓶递上。颜白接过,拔开塞子,倒出两粒淡黄色的药片。那是他从系统中兑换的、为数不多的广谱抗生素之一,原本打算在最危急时使用。现在,就是最危急的时刻。
他将药片研成粉末,混入少许温水,用竹管小心喂入张诚口中。然后,他取过高度酒,开始快速擦拭张诚的四肢、掌心、脚心,帮助散热。同时,他对潘折下令:“准备温水,不要太热,擦拭躯干!注意保暖腹部伤口!”
帐内顿时忙碌起来。尉迟宝琳默默退到一旁,看着颜白和潘折如同精密器械般配合,每一个动作都果断而准确。他看着颜白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那双稳定到可怕的手。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流逝。张诚的颤抖逐渐减弱,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青白褪去了一些。颜白再次探他额头,温度似乎……降了半分。
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暂时稳住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尉迟宝琳走过来,将一块干净的麻布递给他。颜白接过,擦了擦脸和手。
“他能撑过去吗?”尉迟宝琳问,声音很低。
颜白看向张诚。那个汉子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他的生命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
“我不知道。”颜白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还在守,这盏灯就不会灭。”
尉迟宝琳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某信你。”
帐外,秋日的阳光正烈,透过帐布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微尘飞舞,缓慢,安静,仿佛时间本身。
颜白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搭在张诚的腕脉上。那脉搏依旧虚弱,却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心跳,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帐外遥远而模糊的营区声响。守护微光的战斗,还在继续。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