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宝琳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重伤那次,想起了那些被颜白用奇怪却有效的方法救回来的士卒。他想起了父亲尉迟敬德对颜白越来越明显的看重,想起了营中悄然流传的、关于这位“颜校尉”能“剖腹取肠”、“起死回生”的种种传闻——敬畏有之,恐惧有之,更多的则是绝境中生出的一丝渺茫希望。
“某信你。”他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更多。不仅仅是信任颜白能救张诚,更是信任他所走的这条“离经叛道”的路,或许真的能在尸山血海中,趟出一条生路。
颜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信任是压力,也是动力。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张诚身上。
潘折端来了新的冰水和煎好的黄连解毒汤。喂药、物理降温、观察生命体征……循环再次开始。帐内的光线逐渐由明亮的白昼转为昏黄的午后,又慢慢染上暮色。油灯被早早点燃,多盏灯头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得人脸色更加憔悴。
张诚的高热在物理降温和药力作用下,时退时起,像潮水般反复。每一次体温回落,都让潘折眼中亮起希望;每一次重新攀升,又让那光芒黯淡下去。颜白始终守在旁边,根据脉搏、呼吸、皮肤温度的变化,调整着用药和护理的细节。他几乎不眠不休,只在极度困倦时,靠在矮凳上闭眼假寐片刻,手指却始终虚搭在张诚腕间,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缆绳。
夜深了。
帐外万籁俱寂,连巡夜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张诚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要醒?”潘折紧张地低语。
颜白按住张诚无意识想要抬起的手臂,俯身靠近。“张校尉?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
“别动,你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腹部有伤口。”颜白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清晰,“你在泾阳大营,很安全。我们在救你。”
“疼……”一个极其微弱的字眼,从张诚干裂的嘴唇间逸出。
“我知道。”颜白示意潘折,“把镇痛安神的药拿来。”
喂下少量镇静止痛的药汁后,张诚的眼神渐渐涣散,重新陷入昏睡。但这一次的昏迷,似乎比之前那种濒死的沉寂多了些许生气。
颜白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肢体反应,稍稍松了口气。疼痛意识的恢复,虽然增加了护理难度,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中枢神经功能在恢复,休克最深重的阶段可能正在过去。
他直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木台边缘才站稳。连续的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让这具身体也到了极限。
“校尉!”潘折急忙扶住他。
尉迟宝琳也一步跨过来,伸手托住颜白另一侧胳膊。“你去歇着!某来守下半夜!”
颜白摇了摇头,推开他们的手,自己慢慢在矮凳上坐稳。眩晕感稍退,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我没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体温还没完全控制,感染指标不明,随时可能有变。”他看向潘折,“你去睡两个时辰,然后来换我。宝琳兄,你也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尉迟宝琳瞪着眼,想说什么,但对上颜白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医术上,自己帮不上任何忙,留在这里也只是干熬。
“某就在隔壁帐,有事立刻喊!”他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铠甲铿锵。
潘折还想坚持,被颜白以命令的眼神制止。“保存体力,后面需要你的时候还多。去。”
年轻人咬了咬唇,最终低头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帐内用布帘隔出的简陋休息角。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颜白独自坐在灯下,守着木台上那个与死神拔河的生命。他听着张诚逐渐平稳一些的呼吸,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听着帐外掠过草尖的秋风。
长夜漫漫,守护微光的人,依旧不能合眼。
他拿起一块新的凉麻布,浸入冰水,拧干,再次敷上张诚滚烫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