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只要我们还在记录,还在观察,还在处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就还有机会。”
潘折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鞠了一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颜白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能睡,甚至不能有丝毫松懈。意识深处,蓝色的系统光幕静静悬浮,上面代表张诚生命体征的虚拟曲线依旧在危险区域边缘徘徊。几个关键的生化指标闪烁着警示的黄光,其中代表“感染指数”的那一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
没有现代监护仪,没有实验室数据,没有有效的抗生素。他只有最原始的观察,最简陋的工具,以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孤独的知识储备。
但他还有别的。
颜白起身,走到帐角,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那是他让潘折从山中采来的几种草药,经过晾晒、研磨、混合蜂蜜压制而成。药效微弱,聊胜于无,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抗炎和扶正的作用。
他取出一块,用小刀削下薄薄一片,放入陶碗中,倒入温水。药块在温水中缓慢溶解,颜色逐渐变成深褐色,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颜白再次托起张诚的后颈。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极弱,他只能用小勺舀起极少的药汁,一点点滴入张诚微张的嘴角。药汁顺着唇角流下,他立刻用麻布擦去,再滴下一滴。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耗费耐心。一碗药汁喂完,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颜白的胳膊已经酸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又取来温热的米汤,继续同样的动作。
营养,水分,药物。他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节奏。帐帘被掀开,尉迟宝琳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
“如何?”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张诚脸上。
“早期感染出现了。”颜白没有隐瞒,“正在处理。”
尉迟宝琳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颜白,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那双稳定地端着药碗的手。忽然,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
“某信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父亲也信你。整个右武卫,都在等张诚醒来。”
颜白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尉迟宝琳。这个曾经鲁莽冲动的将门之子,此刻的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那种信任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生出无穷的力量。
“我会尽力。”颜白说,声音有些哑,“但结果……”
“结果如何,某都认。”尉迟宝琳打断他,目光转向张诚,“但某知道,若是没有你,他连这一线机会都没有。”
说完,他转身走向帐帘,在掀开帘子的瞬间又停住,回头看了颜白一眼:“需要什么,直接找某。人、物、哪怕是要某的血,某也给。”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颜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肩头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沉甸甸的触感,那句话在耳边回荡。信任,责任,期待——这些无形的东西,此刻都化作了具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重新坐回床边,颜白伸手探了探张诚的额头。温度似乎没有继续升高,但依旧烫手。他换了一块湿麻布,仔细敷好,然后拿起炭笔和木片,开始记录新的数据。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在漫漫长夜里,固执地守护着一线微光。
帐外,夜色正浓。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