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的余音还在耳畔,肩头的重量却已渗入骨髓。颜白立在原地,影子被油灯拉得细长,投在粗麻帐壁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连同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并咽了下去。
指尖重新触到张诚的额头,滚烫依旧。他换了麻布,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那双手不属于自己,而是某种精密器械的延伸。炭笔在木片上划过,留下新的刻痕:体温、脉搏、呼吸频率……每一个数字,都是生命与死亡拉锯的坐标。
夜,在无声的擦拭与记录中,一寸寸熬过。
当帐外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潘折端着一盆新汲的、冰得刺骨的井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看到颜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侧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异常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校尉,您……”潘折想说“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将水盆放在一旁,拧了新的凉布递过去。
颜白接过,敷在张诚额上。布很快温热,他取下,浸入冰水,拧干,再敷上。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伤口。”他声音沙哑,目光没有离开张诚的脸。
潘折会意,小心揭开腹部的绷带。昨夜换过的敷料,此刻又被淡黄混着血丝的渗液浸透,伤口周围的红肿范围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触手滚烫。
颜白的瞳孔微微收缩。感染,正在加速。
他取过旁边陶罐里浸泡的、浓度最高的蒸馏酒,用干净麻布蘸饱。酒液接触创面的瞬间,昏迷中的张诚身体猛地一颤,喉间发出模糊的嗬嗬声。颜白的手稳如磐石,沿着红肿边缘,由外向内,一圈圈仔细擦拭、清洗,将那些粘稠的渗液和可能存在的腐化物尽数拭去。刺鼻的酒气混合着伤口特有的腥气,在帐内弥漫。
清洗完毕,他打开另一个小陶盒,里面是他用系统兑换的、经过提纯和稀释的抗生素粉末,混合了少许蜂蜜调成的糊状“秘药”。他用竹片挑起适量,均匀涂抹在清洗后的伤口上,再覆盖上多层用沸水煮过、又用酒浸过的干净麻布。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捷。潘折在一旁递送物品,目光紧紧跟随颜白的每一个动作,将那些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的细节——清洗的方向、药膏的厚度、敷料覆盖的松紧——牢牢记在心里。
“灌食。”颜白洗净手,指向炭炉边一直温着的另一个小陶罐。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参汤,而是掺入了极少量熬得稀烂的肉糜汁液,油脂被仔细撇去,只留清汤。
潘折熟练地扶起张诚的头,捏开牙关。颜白再次拿起那根中空的鹅毛管,探入,将温热的肉汁参汤,一点点注入。
帐外,天色大亮。伤兵营开始苏醒,人声、脚步声、器具碰撞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但这帷幕,似乎挡不住某些细微的、带着刺的声响。
“……听说还没醒?”
“肚子都剖开了,人能活?”
“尉迟将军也是……怎么就信了那……”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草丛里游走的蛇。潘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颜白一眼。颜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药汁顺着鹅毛管缓慢流下,仿佛那些议论不过是远处的风声。
灌食完毕,颜白再次搭脉。指尖下的搏动,依旧微弱,但好在没有继续恶化。他直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晨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营地里,士卒们已经开始操练,呼喝声震天。但也有一些身影,在远处徘徊,目光似有似无地投向这座被单独隔开的营帐。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祈祷,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混杂着怀疑、不安,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对未知的,对打破常规的,对将生死寄托于“开膛破肚”这种骇人听闻之举的本能排斥。
颜白放下帘子,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他走回床边,对潘折道:“你守在这里,记录每半个时辰的体温、脉搏。我去看看蒸馏坊那边。”
“校尉!”潘折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外面那些话……”
“话伤不了人。”颜白打断他,语气平静,“能杀人的,是伤口里的‘邪毒’,是身体熬不过去的衰竭。我们的战场在这里,不在外面。”他拍了拍潘折的肩膀,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看好他。我很快回来。”
颜白走出营帐。阳光落在他身上,驱不散眉宇间凝结的疲惫。他穿过营地,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无声,却沉重。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径直走向营地边缘那处临时改造的蒸馏作坊。
刚走近,便看到尉迟敬德魁梧的身影立在作坊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正听着一名老火长低声汇报着什么。那火长一边说,一边不时瞥向隔离帐的方向,脸上带着忧色。
尉迟敬德听完,挥了挥手,火长躬身退下。他转过身,正好看到走来的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