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尉迟敬德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大步走过来,在颜白面前站定。他没有问张诚如何,也没有提营中的流言,只是沉声问:“还缺什么?”
颜白摇了摇头:“暂时不缺。感染在加剧,但处理方案已是最强。接下来,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某信他能扛过去。”尉迟敬德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这次的动作比昨夜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也信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某先顶着。”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粗粝,却像一块磐石,骤然压在了颜白心头那翻涌的焦虑与无形压力之上。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当。他抬眼,对上尉迟敬德那双虎目,里面没有半分犹疑。
颜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进了蒸馏作坊。里面热气蒸腾,几名被抽调来的工匠和助手正在忙碌,检查着那套简陋的多级蒸馏装置。酒精的产量依然有限,但纯度在稳步提升。这是对抗感染最重要的武器之一,也是他此刻能握在手里的、为数不多的“确定性”。
他在作坊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仔细检查了每一道工序,调整了两个冷凝环节的细节,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然后,他带着新蒸馏出的、浓度最高的一小罐酒精,匆匆返回隔离帐。
帐内,潘折正俯身在张诚床边,一手按着脉搏,一手拿着炭笔,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压下去。
“如何?”颜白问,脚步未停。
“体温……还是很高。”潘折的声音有些干,“但刚才,他手指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微。我……我不确定是不是眼花。”
颜白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上前,先探了额头——依旧烫手。然后他握住张诚露在薄麻布外的一只手,指尖冰凉。他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内只有三人轻缓的呼吸声。
就在颜白几乎要以为那是潘折的错觉时,他掌中那只毫无生气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真的动了。
不是痉挛,不是无意识的抽动,那一下蜷缩,带着一丝微弱的、试图用力的迹象。
颜白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声张。他松开手,再次去探张诚的颈侧脉搏。指尖下,那原本飘忽欲断的搏动,似乎……比一个时辰前,稍稍有了点力气。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涣散感,减轻了。
他直起身,看向潘折。年轻人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还有一丝生怕希望落空的小心翼翼。
颜白走到炭炉边,摸了摸一直温着的药罐和肉汁罐。他重新调配了一份,这次,肉汁的比例略微增加了一点点。他走回床边,对潘折说:“扶好。”
又一次灌食。温热的液体,顺着鹅毛管,流入那个与死神搏斗了数十个时辰的身体。
灌食完毕不久,颜白再次为张诚进行全身酒精擦浴。冰凉的酒液带走高热,张诚的皮肤激起一阵更明显的战栗。擦到腋下时,颜白的手顿了顿——这里的温度,似乎……没有那么灼人了。
他立刻换了一块凉布,敷在张诚额上。这一次,麻布被焐热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点。
潘折也察觉到了,他忍不住又去探张诚的腕脉,指尖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颜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燃的星火。
颜白没有说话。他拿起炭笔,在记录木片上,于最新的体温数据旁,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很轻微,但指向明确。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帐内,油灯尚未点燃,光线昏暗。但在这片昏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发生着改变。
颜白在床边的木墩上坐下,看着张诚依旧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高烧未退,昏迷未醒,危险远未过去。但那一丝微弱的好转迹象,就像无尽黑暗里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光。
他知道,接下来这十几个时辰,才是真正的关口。身体能否借助这点微光,积聚起足够的力量,冲破高烧与感染的桎梏,恢复意识,将决定之前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坚持,最终换来的是奇迹,还是徒劳。
他握了握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
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