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个样本。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在审视稀世珍宝。发霉粟米饼上的绿毛厚实,颜色青翠;烂甜瓜上的灰白霉斑点点,像一层霜;粗麻布上的青色绒毛则相对稀疏,但颜色纯正。
“很好。”颜白站起身,“李三,你带人在营帐后面,找一处避风、相对干净的地方,搭一个简易的棚子,不用太大,能遮雨就行。潘折,你跟我来,把这些东西搬到我的帐里去。”
“校尉,您真要拿这些……治病?”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惊疑。
颜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说:“照做。”
他的平静和笃定,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压下了所有的疑问。几人默默行动起来。
颜白的主帐内,很快被这些散发着霉味的瓶瓶罐罐占据了一角。他又让人搬来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盆、陶钵,几块干净的细麻布,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纯度最高的蒸馏酒。他指挥潘折和李三,将不同的霉变物小心地刮取下来,分别放入不同的陶钵中,加入少量蒸馏酒进行初步的浸润和清洗。
“师父,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潘折一边用竹片刮取甜瓜上的灰白霉菌,一边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酒液混合着霉斑,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液体。
颜白正在用石杵小心地研磨一块长了青色绒毛的麻布碎片。他动作很轻,避免扬起的孢子被吸入。“我在找一种药。”他缓缓说道,“一种藏在腐败和霉变里的药。它能杀死让人伤口化脓、发烧的‘邪毒’。”
潘折的手顿住了。杀死邪毒的药,藏在发霉的东西里?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霉变,向来是腐坏、有毒、不祥的代名词。
“可是……这怎么可能?”李三也忍不住插嘴,“发霉的东西吃了会肚子疼,会死人啊!”
“毒与药,往往只在一线之间。”颜白没有抬头,继续研磨着,“有些霉有毒,有些霉,却可能是救命的良药。我们需要找到对的那些,然后用对的方法,取出里面的精华。”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潘折和李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荒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研磨好的霉菌碎片被放入干净的陶盆,加入适量的、煮开后放凉的稀米汤作为培养液。颜白用干净的细麻布覆盖盆口,用细绳扎紧。“放在避光、不太冷也不太热的地方。”他吩咐道,“每天轻轻摇晃几次,但不要打开。”
接着,他又用类似的方法处理了另外几种霉菌样本。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极其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潘折和李三在一旁看着,虽然心中仍有万千疑惑,但颜白那种全神贯注、不容丝毫差错的态度,让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配合着。
当所有样本都初步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营地点起了火把,光影在帐壁上晃动。
潘折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颜白苍白的脸和眼底深重的阴影。他看起来疲惫至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师父,那些鸡……”潘折提醒道。
“嗯。”颜白揉了揉眉心,“明天用。今晚,先让这些‘种子’发芽。”
他走到张诚床边,再次检查。体温依旧居高不下,呼吸急促。他换了额上的布,用酒液擦拭其腋下和脖颈,进行物理降温。动作依旧沉稳,但潘折能感觉到,那沉稳之下,压着怎样的焦灼。
“你去休息。”颜白对潘折说,“后半夜来替我。”
“师父,您……”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想接下来的步骤。”颜白的声音很平静,“去吧。”
潘折看着颜白挺直的背影,最终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颜白,昏迷的张诚,还有角落里那些在米汤中静静酝酿着未知可能的霉菌培养盆。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走到那些陶盆边,蹲下身,隔着麻布,仿佛能听到里面微生物悄然生长、代谢的细微声响。那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个在显微镜下才能窥见的、纷繁复杂的微观宇宙。如今,他要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简陋的条件,从中捕捞出一线生机。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他必须点燃它。
颜白回到榻边坐下,握住张诚滚烫的手。那手心潮湿,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像被困的鸟在撞击牢笼。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张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帐外,夜风掠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马嘶。这个庞大的军营在夜色中沉睡,或清醒,无人知道,在一顶不起眼的营帐里,一场关乎生死、也关乎未来的微小战争,正在寂静中激烈地进行。
颜白就那样坐着,守着病人,也守着他那刚刚播下、不知能否发芽的“希望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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