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脉搏依旧急促，像战鼓擂在薄薄的皮肤下。颜白松开张诚的手，那滚烫的温度仿佛烙进了他的掌心。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榻上那缕微弱的生机。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细长。潘折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诚的脸，手里攥着记录体温的木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好他。”颜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我去找药。”
潘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药？校尉，您不是说……”他想起昨夜颜白对着那碗米汤出神的样子，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寻常的药。”颜白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天光已经大亮，军营的喧嚣扑面而来，操练的呼喝、兵器的碰撞、马匹的嘶鸣，汇成一股粗粝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草料气息的空气，回头看向潘折，“是一种……从腐坏之物中诞生的生机。”
潘折愣住了。腐坏之物？生机？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碰撞，激不起任何可以理解的画面。
颜白没有解释，径直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营地里人来人往，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昨日那些低语残留的刺。他视若无睹，脚步坚定地朝着营区后方、靠近水源和粮仓的区域走去。
那里气味混杂。潮湿的泥土气、堆积草料的干草香、还有隐约的、食物腐败后特有的酸馊味。颜白放慢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寻找霉变的痕迹——那些在常人眼中代表腐败、需要立刻清除的“不祥之物”。
粮仓外围堆着一些受潮的麻袋，袋口松散，露出里面颜色发暗的粟米。颜白蹲下身，仔细查看。粟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状物，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他小心地用竹片刮取了一些，装入随身携带的、用沸水烫过的粗陶小罐里。
“颜医官？”一个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颜白抬头，是负责这一片杂役的老火头军，姓赵，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动作，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您这是……这些粮食受潮霉了，小人正准备清理掉，绝非有意糟蹋军粮！”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急，生怕被怪罪。
“无妨。”颜白站起身，语气平和，“我正要寻这些霉变之物。赵老哥，营中可还有别处，有发霉的吃食？不拘是什么，馒头、饼子、瓜果、酱菜，只要是长了毛的，都要。”
老赵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但他见颜白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也不敢多问，只是挠了挠头：“这……厨房后头倒是有个角落，堆了些实在不能吃的坏东西，等着统一运出去埋掉。医官若要，小人带您去？”
“有劳。”
厨房后面的角落阴暗潮湿，气味更加浓烈。几个破筐堆在那里，里面是长了黑绿毛的硬饼、表面渗出粘液的烂瓜果，还有一块豆腐，已经完全被灰绿色的绒毛包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颜白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尤其注意那块发霉的豆腐，以及几块干粮上生长的、颜色呈现青绿色的霉斑。根据系统提供的、极其模糊的线索，青霉菌的可能性最大。他如获至宝，小心地将这些“垃圾”分别装入不同的陶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拾取珍宝。
老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颜医官，小人多嘴问一句……您要这些腌臜物，莫非……是要入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或许。”颜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最后一个陶罐盖好，“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至毒之物旁，常有解药生长。这霉变腐败，或许也藏着救命的机缘。”他看向老赵，“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外传。”
老赵连忙点头，虽然完全听不懂，但颜白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服从。
颜白抱着几个陶罐回到伤兵营区边缘一顶闲置的营帐。这里已被他临时改造成简陋的“实验室”。帐内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案，上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碗、陶罐、石臼、细麻布、竹筒，还有一个小炭炉。两名被尉迟敬德指派来协助的年轻军士，正守在里面，脸上同样写满了茫然。
“校尉，您回来了。”其中一人迎上来，接过陶罐，闻到里面散发出的异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嗯。”颜白将陶罐一一摆开，目光扫过这些原始的器皿，心中那巨大的鸿沟感再次浮现。没有无菌操作台，没有离心机，没有层析柱，甚至连个像样的玻璃容器都没有。他要用这些，从成分复杂、杂质无数的霉变物里，分离出可能有效的抗菌成分。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他必须点燃它。
“记录。”颜白挽起袖子，声音冷静地开始下达指令，“一号罐，粟米灰白霉，取霉变物五钱，研磨，加清水浸泡，过滤取清液。二号罐，干粮青绿霉，同样处理，但浸泡时间延长一倍。三号罐，豆腐青霉，单独处理，霉变物尽量剥离，轻微捣碎即可，用少量低度酒液浸润提取……”
他的指令清晰而快速，两名助手虽然不解，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石臼研磨的声音、液体倾倒的声响、炭炉上陶罐加热时细微的滋滋声，在帐内交织。颜白亲自处理那块豆腐上的青霉，他用竹镊子小心地夹起那些绒绒的菌丝，放入一个干净的浅碗中，然后倒入少量蒸馏过的、浓度很低的酒。淡青色的菌丝在酒液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极其微弱的、类似泥土和草腥的复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