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脉搏,像被风吹动的琴弦,依旧急促,却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韧性。
颜白的手没有离开张诚的腕间。他闭着眼,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指腹那一点触感上。帐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潘折压抑的呼吸,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律跳动着。
半个时辰,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潘折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新的体温记录刻在木片上。他凑到油灯旁,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颜校尉,又……又降了半分!”
颜白睁开眼,接过木片。昏黄的灯光下,那两道新刻痕与之前的相比,确实又向下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线。他放下木片,再次伸手探向张诚的额头。滚烫依旧,但那种仿佛要将皮肉都烧穿的灼热感,似乎真的……褪去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张诚腹部的绷带上。那里依旧被暗红色的渗液浸染出一小片湿痕,但颜色似乎不再那么浑浊刺目。
“呼吸。”他说。
潘折立刻俯身,手指虚悬在张诚鼻端,心中默数。片刻后,他直起身,眼中光芒更盛:“二十六次!比上次慢了两次!而且……而且好像没那么浅了!”
颜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在木墩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但紧绷的肩线,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混合着一种不敢完全释放的、如履薄冰般的希望。
帐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远处天际,似乎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般的灰,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渗透进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了又近,马嘶声也渐渐稀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又一个时辰过去。
这一次,不需要潘折汇报,颜白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变化。张诚的呼吸声不再那么粗重急促,而是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有了节奏。他脸上的潮红明显减退,蜡黄的底色下,透出一丝属于活人的、极其微弱的生气。最明显的是体温,当颜白再次触摸时,那热度已经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不再是之前那种触之烫手的恐怖高温。
“脉搏一百零五。”潘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稳下来了,真的稳下来了!”
颜白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在胸腔里已经太久,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凉。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黎明前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帐内浑浊的空气,也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天边那线灰白已经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晕染,将浓黑的夜幕稀释成深蓝,又透出淡淡的青。营地的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远处辕门的旗杆,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剑。
“颜校尉!”
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尉迟宝琳不知何时已经守在帐外,身上披着厚重的皮氅,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光,死死盯着颜白。
颜白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
尉迟宝琳一步跨上前,双手猛地抓住颜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颜白微微蹙眉。“成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在喉咙里滚动,“张诚……有救了?”
“只是暂时稳住了。”颜白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高热退了,脉搏呼吸趋稳,说明感染被抑制住了。但人还没醒,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后续会不会反复,会不会有其他并发症,都还是未知数。”
尉迟宝琳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深潭般的墨色里,捞出最真实的答案。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重重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寒冷的晨雾中迅速消散。
“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能稳住,就是天大的好消息!颜白,你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内那个模糊的身影,“张诚跟我,是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他若真就这么走了,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那力道里包含着千言万语。
颜白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承受着。这一刻,尉迟宝琳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感激,像一束光,穿透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
“药还有。”颜白移开目光,看向帐内陶盅里剩下的液体,“需要继续用,至少再用两次,确保感染被彻底压制。另外,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醒来后需要精细调养,不能有丝毫大意。”
“需要什么,你只管说!”尉迟宝琳立刻道,“我亲自去办!人参、鹿茸、最好的米粮肉食,只要营里有的,随你取用!没有的,我立刻派人快马去长安采买!”
“不必如此。”颜白摇了摇头,“虚不受补,现在最重要的是干净、易消化的流食,还有绝对的静养。潘折知道该怎么做。”
潘折在帐内听见,立刻挺直了背脊,大声应道:“是!校尉放心!”
尉迟宝琳看了看潘折,又看了看颜白,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了脸上冻僵的肌肉,显得有些怪异,却透着发自内心的畅快。“好!好!你们师徒办事,我放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颜白,这次……你可是又立下大功了。张诚若活,便是活生生的人证!我看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还有长安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太医老爷们,还有什么话说!”
颜白的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