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碗里的液体晃动着,映出颜白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那青色浑浊得像雨后的泥塘,细小的颗粒在酒液中悬浮、沉降,如同无数未卜的命运。
他端着碗,脚步比潘折更快。
穿过营帐间狭窄的通道,夜风裹挟着远处马厩的草料气息,还有伤兵营里永远散不去的血腥与药味。颜白的呼吸很稳,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在剧烈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撞击着某种看不见的壁垒——理性的壁垒。
“高热多久了?”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潘折跟在他身侧,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还只是低热,突然就……抽搐了三次,每次持续约十息。”
“伤口渗液颜色?”
“从淡黄变成……暗红带绿。”
颜白没有再问。暗红带绿——那是坏死组织和细菌混合的产物,是败血症的典型征兆。他的脚步更快了,单薄的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手术帐就在前方。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炭盆烧得太旺,空气里弥漫着汗液蒸发后的咸腥,还有伤口渗液那种甜腻中带着腐臭的独特气味。张诚躺在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紫。
颜白将陶碗放在旁边的木案上,碗底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俯身,手掌贴上张诚的额头。
烫。
那种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不是普通的高热,而是身体免疫系统在失控燃烧、试图与入侵者同归于尽时产生的、毁灭性的高温。颜白的手指滑到颈侧,触到那狂乱如困兽撞击的脉搏——快、弱、乱,每一次跳动都像濒死前的挣扎。
他掀开张诚腹部的敷料。
红肿的范围比下午又扩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颜色从暗紫转向青黑。针眼处渗出的液体不再是单纯的脓液,而是混杂着暗红色的血丝,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最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泡。
感染,已经突破了局部防线,正在向全身蔓延。
“师父……”潘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抖,“还能……还能救吗?”
颜白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伤口,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皮肉,看到底下那些正在疯狂繁殖、沿着血管和淋巴向全身扩散的微小敌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时间、剂量、风险——
粗制提取液,杂质含量未知,有效成分浓度未知,过敏风险未知,毒性反应未知。
张诚现在的状态,可能撑不过两个时辰。
继续优化提取?至少需要一天。等不起。
用现有的?可能加速死亡。
帐内很静,只有张诚粗重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着,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颜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墨色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坚硬而清晰。他转身,看向潘折:“去取最细的麻布,三层叠用,再过滤一次。取最上层清液,只要最上面那一指深。”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骤然亮起:“是!”
他冲了出去。
颜白重新看向陶碗。碗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青光,像某种来自未知深渊的毒药,也像……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拿起旁边的小陶碟,用竹勺舀出约莫半勺的量,倒入碟中。液体在碟底铺开薄薄一层,颜色比在碗里看起来更浑浊。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不是医者的决定,而是人的决定。
理性在尖叫:不纯!未知!风险巨大!可能加速死亡!
但张诚滚烫的皮肤、狂乱的脉搏、尉迟敬德沉甸甸的托付,还有周围那些伤兵眼中残存的、对“颜医官”的信任——所有这些,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帐帘再次被掀开。
潘折捧着一个小陶盅进来,里面是经过三次过滤后的液体。颜色依旧浑浊,但已经没有了明显的颗粒悬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盅放在木案上,看向颜白。
颜白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陶盅。
“潘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药,我从未在人身上用过。它可能救他,也可能……立刻杀了他。杂质太多,可能引起剧烈的过敏反应——喉咙肿胀、呼吸困难、皮肤起疹,甚至休克死亡。也可能有未知的毒性,损伤肝肾。”
潘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向榻上抽搐的张诚,又看向颜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我信。”
不是信这药,是信眼前这个人。
颜白点了点头。他取过一支最细的竹签——那是平时用来挑取药膏的工具,尖端磨得极细。他用竹签蘸取陶盅里的一点点液体,那液体在竹签尖端聚成极小的一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们要先试。”他说,“用极小的剂量,在前臂内侧做皮试。如果半个时辰内,注射点出现红肿、硬结、或者他出现任何呼吸急促、皮疹的症状——这药就不能用。”
潘折立刻明白了:“就像试毒?”
“类似,但更精细。”颜白走到榻边,掀开张诚左臂的衣袖。手臂因为高热而泛红,皮肤干燥。他找到前臂内侧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用蘸了高度酒的麻布仔细擦拭消毒。
竹签的尖端,轻轻刺入表皮。
只是极浅的一刺,几乎看不见伤口。颜白手腕极稳地推动竹签,将那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液滴,注入皮内。一个极小的、苍白色的皮丘隆起,直径不到半粒米大。
做完这一切,颜白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