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二话!”
声浪震得火焰都晃了晃。
无数道目光,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聚焦在颜白身上。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将性命相托的认可,是军人最直白、最沉重的报答。声望如潮,汹涌而来,足以将任何人淹没、托起,送上神坛。
颜白站在那里,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明显的笑容。他只是平静地受了张诚这一揖,然后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
“张校尉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医者本分而已。你能挺过来,是靠你自己的命硬,靠你麾下儿郎日夜看护,也靠潘折他们不眠不休。非我一人之功。”
他将功劳轻轻推开,分摊下去。潘折等人闻言,胸脯不由自主地挺高了几分,眼圈也有些发红。
张诚却用力摇头,还想说什么,颜白已微微抬手止住。他的目光越过张诚的肩膀,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稍远处。
尉迟宝琳站在那里。
他没有挤在人群最前面,只是抱着胳膊,靠在一辆废弃的辎重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丝颜白熟悉的、属于将门子弟的审慎与忧虑。那忧虑很淡,藏在笑意之下,却像平静湖面下的一缕暗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尉迟宝琳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提醒,点头是认可。
颜白读懂了。
巨大的成功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靶心。欢呼声能捧起英雄,也能引来暗箭。疫病这个迫在眉睫的敌人倒下了,但那些看不见的、来自长安高墙内的审视、猜忌与敌意,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激动的张诚和人群,脸上依旧平静。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疫气虽祛,诸君身体初愈,元气未复,仍需静养,不可劳累,饮食务必洁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潘折。”
“在!”
“带人将焚烧区看管好,务必燃尽,灰烬深埋。其余区域,按我之前所列条目,彻底洒扫消毒。今日当值医官,加强巡诊,若有任何不适,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将刚刚有些失控的狂喜情绪,重新拉回到有条不紊的善后与巩固中。人群渐渐散去,各司其职。焚烧堆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冒着缕缕青烟。
张诚也被麾下士卒劝着回去休息了。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比方才的公开致谢更加深沉。
最后,只剩下颜白和慢慢走过来的尉迟宝琳。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堆余烬。风吹过,卷起几片黑色的灰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了不得啊,颜兄。”尉迟宝琳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那丝未散的忧虑,“经此一役,你在这泾阳大营,说话比我爹都好使了。张诚那厮,出了名的倔驴,除了我爹和几位老帅,何曾对人如此心服口服过?”
颜白没接这个话头,只是问:“长安有消息?”
尉迟宝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炭,低声道:“我爹昨夜收到了京中私信。太医署那边,对你‘以霉治毒’的法子,已有风闻。几个老学究,跳着脚骂‘离经叛道’、‘以邪攻邪,恐酿大祸’。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颜白,“你那份呈给我爹的、写满了如何辨识‘秽气’、如何预防‘邪毒相染’的条陈,我爹连夜誊抄了一份,连同此次疫病被你迅速控制的军报,一起用快马发往长安了。走的是李靖伯伯的渠道。”
颜白目光微动。李靖?那位军神?这比他预想的,动作更快,层级也更高。
“我爹的意思,”尉迟宝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功劳,要摆到明面上,摆到陛下可能看到的地方。是非对错,让陛下和真正懂行的人去判断。躲在暗处嚼舌根的,终究上不了台面。”他顿了顿,看着颜白,“但你也得有所准备。名头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疫病,而是……人了。”
颜白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军营中重新升起的、代表日常操练的旗帜。余烬的温热隔着空气传来,带着事物终结与转化的气息。
“我知道。”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底。
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与暗红交织的余烬,静静躺在初秋的晨光里。隔离区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军营恢复了它原本的、充满粗粝生命力的样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尉迟宝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忙碌的士卒之中。
颜白独自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堆余烬,然后转身,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衣袍在身后微微摆动。
营地的喧嚣在他身后渐渐模糊,前方,是无数亟待处理的伤患,是等待整理的医案,是那份刚刚写就、可能需要进一步完善的“青霉抑浊”记录,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无声的风雨。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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