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的光在潘折眼中跳跃,像星子落入深潭,漾开一圈圈坚定的涟漪。他伸手,用木勺搅动药锅,药汁翻滚,腾起带着苦味的白雾。雾气模糊了视线,却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愈发清晰——不是一匹,是数匹,从不同方向,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他放下木勺,侧耳倾听。
马蹄声在营区外分散,有的直奔中军大帐方向,有的却朝着伤兵营那片低矮的营帐区而去。潘折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左武卫营的消息应该刚送到不久,这些连夜赶来的,又是什么人?
天光彻底撕开夜幕时,颜白营帐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不同营号的皮甲或布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神却都急切地投向那顶并不起眼的营帐。有人手里攥着信函,有人空着手却不断搓着,还有人牵着的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尉迟宝琳抱着胳膊,像一尊门神般挡在帐帘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天没亮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过来一看,好家伙,简直像赶集。他认得其中两个,是附近折冲府的人,另外几个面生,但看架势,来头都不小。
“诸位,诸位!”尉迟宝琳提高了嗓门,压住七嘴八舌的询问,“颜校尉昨夜处理军务,歇得晚,此刻还未起身。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说?”
一个穿着右骁卫号衣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尉迟校尉,在下右骁卫营队正刘三,奉我家都尉之命前来。营中近日有十余名兄弟腹泻发热,用药不见好,听闻泾阳大营颜校尉有神术,特来相请,望颜校尉能拨冗前往诊治!”他说得又快又急,额角还带着汗。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立刻接口:“在下乃云麾将军府上管事,将军早年征战,左腿旧伤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近日尤甚。闻颜校尉妙手,特备薄礼,恳请颜校尉过府一叙,为将军缓解痼疾。”说着,示意身后小厮捧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我是左监门卫……”
“我家校尉是……”
声音又嘈杂起来,各自陈述着请求,有的为公,有的为私,有的急切,有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矜持。尉迟宝琳听得头大,这些请求五花八门,从营区防疫到将领私疾,从急症到慢性病,简直把颜白当成了包治百病的活神仙。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颜白走了出来。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束起,脸上看不出太多倦色,只有眼底一丝血丝透露着昨夜并未安枕。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空地上一张张或焦急或期盼的脸,最后落在尉迟宝琳身上,微微颔首。
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颜校尉!”右骁卫的刘三抢上前,又要重复。
颜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的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诸位远来辛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尉迟校尉已大致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众人:“营中疫病,关乎士卒性命,刻不容缓。右骁卫营的弟兄,请将病患主要症状、人数、发病时日,以及营中医官所用方药,详细写下。我即刻安排人手,携带相应药物和处置规程前往协助。”
刘三一愣,随即大喜:“颜校尉愿意派人去?那、那太好了!我这就写,这就写!”他忙不迭地去找纸笔。
颜白转向那位将军府的管事:“将军旧疾,乃陈年痼疾,非一时可愈。且颜某职责在身,需统筹大营医事,恐难离营赴府。若将军不弃,可请将军将往日诊籍及近日症状详细描述,派人送来。我观后,斟酌一方,或可缓解。至于礼物,”他看了一眼那托盘,语气温和却坚定,“还请带回。颜某身为军中医官,为将士诊治乃分内之事,不敢受礼。”
管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会被这样干脆地婉拒亲诊,但颜白理由充分,态度不卑不亢,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说明来意。有的是营区小规模腹泻,有的是将领亲兵扭伤,还有的干脆就是慕名而来,想请“神医”给看看头疼脑热。
颜白一一应对。对于明确的疫病征兆,他承诺立即派有经验的助手携带规程和药物支援;对于将领私人的请托,他则坚持“书面问诊,酌情开方”的原则,并明确拒收任何酬谢;对于轻微的普通病症,他直接告知可按营中已下发的防疫简则自行处置,或由本营医官按常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