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带着一丝犹豫。颜白在草席上睁开眼,适应着帐内几乎不存在的微光。他没有动,只是听着。那脚步声停了片刻,又轻轻离开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却再无睡意。墨迹未干的字迹,远方营火的光,还有伯父那张古板而严厉的脸,在意识的暗流里交替浮现。他知道,自己吹熄的只是一盏灯,有些东西,一旦亮起,便再难熄灭。
天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入营帐的缝隙。不是破晓的锐利,而是秋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气的灰白。颜白起身,用冷水擦了脸,寒意刺骨,却也让人彻底清醒。案头那叠写满规程的纸页,在渐亮的光线里,边缘泛着毛糙的微光。
潘折来得比平日更早,手里捧着几卷新誊抄的竹纸,指尖还沾着墨渍。年轻人眼下的青黑淡了些,但眼神里的专注却更甚。“校尉,按您昨日定的框架,第三、第四章关于‘水源管控’与‘污物处置’的细则,已补充完毕。属下与赵医官、钱医官核对过三遍,应当无误。”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历练后的笃定。颜白接过纸卷,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条理清晰,要点明确,甚至在一些细节处,潘折还根据自己的实践体会,添加了简短的备注。比如在“深埋”一条旁,用小字写着:“左武卫营土质松软,需挖至齐肩深,覆土后夯实,否则易被野物刨开。”
“很好。”颜白将纸卷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备注,“实践出真知。这些经验,比任何书本都珍贵。规程不是死的,要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你记下了,很好。”
潘折的脸微微泛红,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挺直背脊:“属下明白。还有……昨日从右骁卫营回来的孙助教说,他们按规程隔离病患后,发热人数确实没有再增加。只是,他们对‘煮沸饮水’这一条,执行得不够彻底,觉得费柴……”
“费柴,总比费命强。”颜白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一点,必须反复强调。下次派人去,带足石灰和明矾,教他们更简便的沉淀净水法,但煮沸仍是首选。人心存侥幸,我们就要把侥幸的代价,算给他们听。”
潘折重重点头,将颜白的话牢牢记下。他如今已不仅是执行者,更开始学着理解每一条规程背后的逻辑,思考如何让人接受并坚持。这种成长,无声无息,却坚实有力。
午后,阳光终于驱散了晨雾,给泾阳大营的土黄色营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颜白正与潘折及另外两名核心医官在帐外的空地上,对着几件自制的简易器具——一个用陶罐和竹管改造成的蒸馏装置,几把特制的、刃口更薄更利的小刀,还有一堆标注着不同符号的麻布绷带——进行最后的核对和讲解。
“蒸馏所得,浓度仍远不够,但用于器械擦拭和创口初步清理,比单纯酒液有效。”颜白指着那套粗糙的装置,“关键在密封和冷凝,竹管接口处用融化的蜂蜡反复涂抹,冷却后便不易漏气。火候要稳,不能急。”
一名医官蹲下身,仔细查看竹管与陶罐的衔接处,啧啧称奇:“此法虽简,心思却巧。校尉是从何古籍中得来灵感?”
颜白目光微凝,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营帐拐角处传来。
“下官冒昧,敢问此处可是颜校尉所在?”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吏,穿着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步履沉稳,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姿态谦和,目光却如深潭,平静地扫过颜白,又掠过地上的器具和颜白身边的几人,最后落回颜白脸上。
“正是。”颜白还礼,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此人气质沉稳,目光扫视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绝非普通文吏或求医者。“阁下是?”
“下姓郑,单名一个‘迁’字,在李都督帐下任记事参军。”文吏语气平和,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印鉴的文书,双手递上,“闻颜校尉于防疫救治一道,颇有建树,都督甚为关切。特遣下官前来,一是代为致意,二是……若颜校尉方便,下官想请教一二,也好将些切实可行的经验,带回军中,以裨益各处。”
李都督?颜白接过文书,目光快速扫过印鉴——确实是灵州大都督李靖的行营印记。文书内容很官方,无非是表彰颜白“勤勉王事,活人甚众”,并派员“咨访良策”。措辞严谨,挑不出错处。
但派一个“记事参军”来“请教”防疫细节?颜白抬眼,对上郑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寻常官吏的好奇或奉承,也没有医者见到新奇器具时的探究热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郑参军言重了。”颜白将文书递还,语气同样平稳,“颜某所为,不过尽医者本分,拾遗补缺而已。参军有何疑问,但讲无妨,颜某知无不言。”
郑迁点点头,目光落向地上的蒸馏装置。“下官唐突,见此物构造别致,似与提纯有关?不知颜校尉以此法,所欲得者何物?效用几何?”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潘折和另外两名医官下意识地看向颜白。
“此乃古法‘甑馏’之简易变通。”颜白面色不变,早已备好说辞,“《本草经集注》有载,酒可‘杀百邪毒气’。然寻常酒液,力道嫌弱。偶见道藏杂记,提及反复蒸取可得其精,用于金创,或可防溃腐。颜某便试制此器,所得液体,清冽刺鼻,试用于清洗创口,确比寻常酒液不易生脓。然工艺粗陋,所得甚寡,且原理未明,不敢妄称奇技,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笨法子罢了。”
他将源头推给模糊的“道藏杂记”,强调“工艺粗陋”、“原理未明”,既解释了东西的由来,又降低了其“危险性”。郑迁听得很认真,末了,缓缓点头:“因地制宜,因陋就简,亦是良策。不知这‘甑馏’之法,于防疫中,主要用于何处?与那‘煮沸饮水’,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