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馏所得，主要用于关键器械与医者双手的清洁，量少，无法普及。”颜白答道，“防疫之本，首在断绝疫源。污物处理，隔离病患，重中之重。而饮水煮沸，乃阻断‘病从口入’最直接有效之法，简单易行，宜大力推行。两相比较，煮沸饮水，关乎多数士卒日常；器械清洁，关乎伤患救治成败。皆不可废，但推行之难易、缓急有别。”
郑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又问：“下官听闻，颜校尉处置疫营，划分‘清洁’、‘可疑’、‘病患’三区，人员物资，单向流动。此法甚妙。然，如何判定‘可疑’？若有人接触病患却无症状，当隔离多久？其间若出现新症，又如何调整区划？”
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专业。这已远超普通文吏“咨访经验”的范畴，更像是在考核一套战术方案的细节。潘折在一旁听着，手心微微出汗。他经历过左武卫营的实战，深知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回答稍有差池，要么显得理论空泛，要么可能暴露更多不想为人所知的“超前”思路。
颜白心中警铃轻响，但语气依旧从容：“‘可疑’之判，一凭接触史，二凭极早期症状，如莫名乏力、微热、食欲不振。隔离之期，视疫情种类而定。若为肠瘟之类，潜伏短，三五日无虞，便可放宽。若遇未知之疫，宁严勿松，至少观察七日。至于区划调整……”他略一沉吟，“关键在于预留弹性空间，各区之间设缓冲地带，一旦某区出现新症，立即将该处划为新的‘病患’核心，向外辐射管控，而非全盘打乱。如同治水，堵疏结合，分区围堰。”
郑迁背着手，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如“缓冲地带需多宽”、“人员单向流动如何确保执行”、“若有将领不遵号令当如何”。颜白一一作答，既有原则，也举实例，甚至提到了左武卫营王猛校尉从犹豫到配合的转变过程。
问答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阳光偏移，将几人的影子拉长。郑迁的问题终于告一段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颜白沉静的脸，以及旁边虽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潘折等人。
“颜校尉思虑周详，所言皆切实可行，非纸上谈兵者可比。”郑迁拱手，语气比初时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下官受教。今日所闻，必当详实记录，回禀都督。”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又问了一句，“颜校尉这些良法，除古书道藏之外，可还有师承？或是……家学渊源？”
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让颜白心头一凛。他迎上郑迁的目光，那深潭般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颜某驽钝，少时体弱，多读杂书，东鳞西爪，不成体系。至于家学……”颜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颜氏以经史传家，医道乃末技，不曾涉猎。让参军见笑了。”
郑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告辞离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直到那人走远，潘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校尉，此人……不像是寻常文吏。他问的，太细了。”
“嗯。”颜白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郑迁消失的方向。李靖的探子。而且，是级别不低、眼光毒辣的探子。对方对军事组织和流程极其熟悉，才能问出那些关于执行和管控的尖锐问题。他不仅对“技术”感兴趣，更对“如何将技术转化为可执行的军令”感兴趣。
这究竟是福是祸？李靖是军方巨头，务实，善战，用人不拘一格。他的关注，可能意味着机会，也可能意味着更大的漩涡。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家学”的试探……郑迁知道他的出身，甚至可能了解他与颜氏目前的微妙关系。这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继续吧。”颜白收回目光，对潘折等人道，“把器具收好，规程最终稿今日必须定下。无论谁来问，我们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
众人应诺，各自忙碌。颜白走回帐中，帐内还残留着晨起的清冷。他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纹。李靖的触角已经伸了过来，太医署的麻烦或许还在后头，家族的态度晦暗不明……而他能依靠的，除了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便只有身边这寥寥数人，和一套尚未经过真正大风浪考验的简陋规程。
帐帘被掀开，尉迟宝琳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简函，脸色有些古怪。“颜兄，长安又来信了。还是颜府的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颜白接过那封简函。函套是常见的青纸，封口处盖着颜氏的私印，字迹却与上一封伯父严苛工整的笔迹不同，略显飞扬。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切。询问他在军中的情况，提及家族中某位叔父近日也对医道产生兴趣，收集了不少前朝医书，若他需要，可派人送来供他“参详”。末尾，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上于武德殿议事时，曾问及此次秋防各军疫病情况，有大臣提及泾阳营处置得力，陛下“颔首未语”。
信末的署名，是颜氏一位不太起眼的族叔，颜白记忆中与他并无太多交集。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阳光从帐帘缝隙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纸上那些圆滑而功利的字句。
尉迟宝琳凑过来看了看，眉头拧起：“这信……什么意思？套近乎？还是打听消息？”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但直觉感到不对劲。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信，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长安颜府那深深庭院里，不同房头之间涌动的暗流。有人依然视他为耻辱，有人却开始将他视为“奇货”。陛下的“颔首未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于传回了家族内部。
他将信纸慢慢折起，指尖感受着纸张脆硬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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