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泾阳大营颜白校尉之命,依尉迟敬德大将军核准之《战伤急救规程》行事!”潘折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压抑的棚内回荡,“此伤符合规程第七章第三条,紧急剖腹探查指征!你若再阻挠,便是违抗军令!”
颜白的名头,尉迟敬德的军令,像两块沉重的砝码,压得王医官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周围士卒也瞬间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势惊人的医助。
潘折不再看他。静脉通道已经建立,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伤者近乎枯竭的血管。但这远远不够,出血的源头还在体内。他拿起颜白亲自打磨、用酒精反复浸泡消毒过的柳叶形小刀,刀锋在棚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你要干什么?!”王医官看到那刀指向伤者腹部,魂飞魄散。
“剖腹,探查,止血,救人。”潘折吐出八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看向自己的两名助手,两人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已经将照明用的铜镜调整好角度,将止血纱布、缝合针线、吸引用的中空竹管一一备齐。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余地退缩。潘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颜白演示过无数次的动作、讲解过无数次的解剖层次、强调过无数次的注意事项,在脑中如画卷般飞速闪过。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紧张、恐惧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刀尖落下,沿着左侧肋缘下,划开皮肤。动作稳定而精准,避开主要的血管。鲜血涌出,但很快被纱布吸走。分层切开,肌肉,腹膜……当腹腔被打开的一刹那,积存的暗红色血液混合着血块,几乎涌了出来。围观的士卒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王医官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开膛破肚,岂有活理……”
潘折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血色的术野。助手用竹管小心吸走积血,铜镜将光线反射入腹腔深处。很快,在脾脏区域,他找到了目标——脾门处一道撕裂的伤口,小动脉仍在汩汩地冒着血。
就是它!
潘折的心跳如擂鼓,但手却稳如磐石。他熟练地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断端,然后用浸过酒精的桑皮线,进行结扎。一下,两下,打结,剪线。涌出的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停止。
他迅速检查了其他脏器,肝脏有挫伤,但未破裂,肠道完好。清创,用温盐水冲洗腹腔,再次确认无活动性出血,然后开始分层缝合。腹膜,肌肉,皮下,皮肤。每一针都均匀而结实,这是他练习过千百次的动作。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潘折缓缓直起腰,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棚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草席上那个被“开膛破肚”后又被缝合起来的什长。
伤者的脸色似乎……没有那么死白了?虽然依旧昏迷,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明显了一些?颈侧的脉搏,摸上去,虽然仍弱,却不再那么飘忽欲断。
一名助手颤抖着手,再次测量了脉搏,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潘助教!脉象……稳住了!比刚才强!”
“继续补液,密切观察。”潘折的声音沙哑,他接过助手递来的湿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和手上的血污。直到这时,那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成就感,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王医官呆立原地,看着伤者腹部那道整齐的缝合口,看着那虽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呼吸,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撼、茫然、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行医二十余载,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人可以这样被切开又缝上,还能留住一口气。
周围的士卒们,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怀疑,慢慢变成了惊骇、敬畏,最后化为狂喜。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句:“活了……真活了!神医!小神医啊!”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低低的啜泣变成了激动的喧哗。那两名求救的士卒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潘折就要磕头。
潘折侧身避开,疲惫地摆了摆手。“人还没脱离危险,需要严密看护。我会留一个人在这里,教你们如何护理。记住,伤口不能沾水,若有发热、腹痛加剧,立刻来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仍在为刚才那刀锋划破生死界限的瞬间,而剧烈地搏动着。
当他带着另一名助手,收拾器械,准备离开这片依旧弥漫着血腥和震惊的营区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烙在他的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崇拜,有不可思议,也必然会有如王医官眼中那般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知道,今天之后,“颜氏急救法”不再只是泾阳大营里一个有些特别的传闻。它通过他手中的刀,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却无法否认的事实,烙印在了左屯卫这些士卒的眼里、心里。争议或许会因此更甚,但相信的种子,也会随着这被救回的生命,悄然埋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归营的土路上。潘折回头望了一眼左屯卫营地方向,那里人声依旧嘈杂。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手术刀柄的触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医者的重量。
他得尽快回去,向校尉禀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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