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的风声还在帐外回响，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与肃杀。尉迟宝琳掀起的帘子外，光线明亮得有些晃眼，将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字迹照得纤毫毕现。颜白搁下笔，指尖还残留着墨锭微凉的触感，他看着那些凝聚了未来蓝图的文字，眼神沉静如深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呼喊：“潘助教！潘助教在吗？左屯卫营出事了！”
声音来自营区边缘，带着不属于泾阳大营的口音。颜白与尉迟宝琳对视一眼，尉迟宝琳眉头一皱，大步走到帐门边。只见营道尽头，两名穿着左屯卫号衣的士卒正满头大汗地拦着潘折，其中一人手臂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神色惶急。
潘折刚从伤兵营巡查回来，手里还拿着记录病患情况的竹板。他被两人拦住，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冷静下来：“何事惊慌？慢慢说。”
“是……是我们什长！”那手臂带血的士卒声音发颤，“上午操练骑术，马惊了，什长坠马，又被……又被马后蹄踏中了腰腹！王医官看了，说……说内里怕是破了，血流不止，人已经厥过去两次了！王医官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我们、我们听说泾阳营有神医，能起死回生，这才冒死跑来求救！”
潘折的心猛地一沉。腰腹被马踏，内出血……这是最凶险的情况之一。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颜白讲授过的内容，关于创伤性脾破裂的指征、关于失血性休克的判断、关于紧急剖腹探查的决断条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人在哪里？距离多远？”潘折的声音绷紧了，却异常清晰。
“就在我们营区，离此约三里！”
三里，抬着重伤员过来不现实，时间也来不及。必须过去。潘折立刻转身，对身边一名跟随的年轻助手快速下令：“去！立刻取我的急救箱，还有三号羊肠管和针，酒精，缝合包，止血粉，多带纱布！要快！”
助手飞奔而去。潘折又看向那两名求救的士卒：“你们营的王医官，现在在伤者身边？”
“在，在！但他……他说只能尽人事……”
潘折不再多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紧张。独立处理如此重伤，面对陌生的环境、可能充满敌意或质疑的同僚，还有周围无数双眼睛……这压力如山般压下。但他想起颜白校尉沉静的眼神，想起那些在伤兵营里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同袍，想起自己誊抄过无数遍的《急救规程》里那些冰冷的、却代表着生机的文字。
“带我过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尉迟宝琳在帐门口看着，低声道：“要不要我派一队人跟着？或者，你去？”
颜白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潘折迅速集结小组、检查器械的背影。“他需要这一关。规程是他写的，道理他比谁都懂。现在缺的，是把道理变成救回人命的‘事实’。我们能给的信任，就是让他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尉迟宝琳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放任，而是淬炼。
左屯卫的伤兵棚比泾阳大营的更为简陋，气味也更加浑浊。当潘折带着两名助手，提着沉重的急救箱赶到时，棚子外围已经挤满了面色惶然的士卒。棚内，一名四十余岁、面皮焦黄的王医官正束手无策地站在草席边，看着席上那个面色如纸、呼吸微弱的汉子，不住摇头叹气。伤者腹部衣衫已被剪开，露出大片青紫肿胀的皮肤，隐约可见皮下不祥的瘀斑正在扩大。
“让开！泾阳营医助潘折！”潘折拨开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嘈杂的力度。
王医官闻声抬头，看到潘折如此年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你就是泾阳营来的？这般年纪……唉，伤及脏腑，血灌肠间，华佗再世也无用矣。还是莫要折腾，让弟兄们……留个全尸吧。”他的话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悲泣和骚动。
潘折没理会他，径直蹲到伤者身边。手指迅速探向颈侧，脉搏细速如游丝，几乎难以触及。掀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腹部触诊，肌卫明显，左侧尤为膨隆，叩诊浊音。典型的失血性休克，高度怀疑脾脏破裂内出血。
“静脉通道，立刻建立！用二号羊肠管，生理盐水快速滴入！”潘折头也不回地命令助手，同时打开急救箱，取出酒精和纱布，开始快速消毒伤者腹部皮肤。他的动作稳定、迅捷，没有一丝多余。
王医官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看到助手拿出那奇怪的、中空的细管和连着皮囊的针具，竟要往人手臂血管里扎时，更是骇然变色：“住手！你们这是作甚？往人血脉里灌水？荒唐！邪术！”
“闭嘴！”潘折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王医官，“伤者失血过半，命悬一线！静脉补液是争命！你看不懂，就站到一边去！若因你聒噪延误救治，便是你害死了他！”
王医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后退一步，脸涨得通红：“你、你区区一个医助，安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