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事，怕，也得做。”颜白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突厥人的刀，不会因为我们怕，就避开我大唐儿郎的脖颈。他们的箭，也不会因为我们留在后方营帐，就失了准头。渭水那边，此刻站着的，坐着的，即将倒下的，都是我们的同袍。他们可以怕死，但必须死战，因为身后是家园。我们呢？我们怕见血，怕奔波，怕危险，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们把残缺的肢体、流尽的血、仅剩的一口气，千难万险地送回来，再施舍一点或许已经太迟的救治？”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像冰冷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几个年轻学徒羞愧地低下了头。张医官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嚅动着想辩解什么。
“校尉！”潘折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出，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灼热的血气，“我等受校尉活命之恩，授艺之德，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国难当头，正该挺身而出！我潘折，愿誓死追随校尉！刀山火海，绝不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他身后，那几名最早跟随颜白的助手，几乎同时挺直了脊背，齐声道：“愿追随校尉！”
这股骤然爆发的忠诚与勇气，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帐篷里弥漫的畏缩气息。几个原本犹豫的年轻学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颜白看着潘折，看着他眼中那毫无杂质的炽热与信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赞许的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拿起了案上那卷图纸。
“上前线，不是让你们去持刀搏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图纸在案上缓缓摊开，“而是要让我们的‘医术’，尽可能靠近那些需要它的人。靠得越近，能抢回的时间就越多，能救活的人就越多。”
粗糙的麻纸上，那幅由线条、符号和标注构成的网络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起初，人们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些陌生的标记。但随着颜白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最前方的三角符号，开始讲解“急救点”的职责、配置、与后方的联系时，一双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困惑被专注取代。
“……止血，包扎，固定，判断伤情轻重。只做最必须的处置，然后立刻后送。你们的任务不是在那里完成治疗，而是为后续救治赢得时间。”木棍沿着虚线向后移动，“在这里，分类处置站，根据伤情进行分流。轻伤简单处理后可重返战线或后送休养；重伤但稳定的，向后方医疗所转移；最危急的，濒死的，就在这里，进行紧急手术。”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具体的步骤和分工。他将一个庞大而恐怖的战场伤亡处理流程，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理解、可以执行的小任务。当他说到“移动手术单元”那个被圈出的孤点时，特意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危险，也最需要胆识和技艺的位置。”颜白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不固定，哪里最需要就去哪里。只处理最棘手的、无法移动的伤情。需要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必须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掠过潘折，掠过那几个眼神最坚定的助手，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颜白平缓的解说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那张图纸，像一幅通往未知战场的生存地图，虽然前路依然血火弥漫，但至少，它指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赋予了每个人一个明确的位置和职责。恐惧并未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了——那就是“知道该怎么做”所带来的些许掌控感。
张医官脸上的抗拒之色并未完全消退，但也不再出声反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图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另外两名老军医也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颜白讲完了最后一条物资补给线路，放下了木棍。“愿意留下的，我会根据方才所讲，进行紧急分组和战前训练。不愿意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医官几人，“可去尉迟将军处报备，转入后方营区效力。我不强求，但选择只有一次。明日辰时，校场东侧空地，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带着你们认为最必需的器械和决心。”
他没有等回应，说完，便重新卷起了图纸。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开始陆续沉默地散去。有人步履沉重，有人眼神却比来时亮了几分。潘折带着几名助手留到最后，开始低声商议如何准备明日训练所需的物品。
颜白拿着图纸，走向帐外。夜色更深，营中的沸腾却并未停歇，反而有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轰鸣。他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手中的图纸微微发烫。它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对即将奔赴战场的同袍，也对帐中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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