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压过了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医官!医官在哪里?快救救我兄弟!”抬着担架的士卒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原本就因长途行军而疲惫不堪的医疗队员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血腥场面,瞬间陷入了混乱。有人下意识地后退,脸色发白;有人想上前,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几个年轻学徒看着那腹部重伤的士卒,手都在发抖。
“潘折!带人清空那块平地!设立临时处置点!”颜白的声音如同冰水泼下,他一个箭步冲到那腹部重伤的士卒身边,手指迅速探向其颈侧,脉搏微弱而急促。“你!还有你!把他轻轻放平!解开腰带,动作要慢!”
他一边下令,一边飞快地扫视周围。器械车在刚才的骚乱中位置有些偏移,几个箱子散落在地。寻找止血钳和缝合针的助手在杂物中翻找,急得满头大汗。另一个助手打开药箱,却发现几个瓷瓶因为颠簸已经碎裂,药粉和液体混作一团。用来清洗伤口的清水只剩下小半桶,而且浑浊不堪。
“无菌纱布!干净的白布!快!”颜白吼道,自己已经单膝跪在伤员身边,用随身携带的、用沸水煮过又小心包裹的小刀,迅速割开伤员被血浸透的衣物。创口暴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蠕动的肠管。他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闪过处理原则:控制出血、清理污染、判断脏器损伤……
但环境太差了。风卷着尘土吹过,落在打开的创口和器械上。光线也不够,阴影笼罩着伤处。没有合适的照明,没有稳定的手术台,甚至连一块足够干净、平整的垫布都难以立刻找到。
另一边,潘折正试图为一个中箭的士卒拔箭。他记得颜白教过的要点,但箭镞卡在肩胛骨缝里,他用力一拔,伤员发出凄厉的惨叫,箭杆断裂,镞头却留在了里面,鲜血涌得更急。潘折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僵在那里。
“不要硬拔!先剪断箭杆,扩大创口,看清镞头走向!”颜白的声音传来,他这边正用临时找到的、用火烧灼过的铜片尝试压迫腹腔内明显的出血点,手上沾满了温热的、滑腻的血。“动作要稳!慌什么!”
整个临时处置点乱成一团。伤员的呻吟、助手的呼喊、器械碰撞声、还有远处大军重新开拔传来的催促号角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效率低得可怕。处理一个伤员的时间,在营中或许只需一刻钟,在这里却拖了将近半个时辰。而伤员还在陆续送来。
颜白额头的汗珠滚落,混入血污之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图纸上的网络、清晰的流程、理想的配置,在这真实、粗糙、混乱的野外行军中,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移动医疗体系?没有稳定的后方,没有顺畅的补给,没有经过充分磨合的团队,它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一次小小的袭扰,就让它濒临崩溃。
当最后一名伤员被草草包扎,抬上担架准备送往更后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军并未停留,仍在向前蠕动,只是速度更慢。医疗队必须立刻跟上,否则就会掉队。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来不及清理的斑驳血渍,以及散落一地的、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废弃纱布、断箭、破碎的药瓶。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气息。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比疲惫更沉重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
潘折走到他身边,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挫败和自责。“校尉……我……我没做好……”
颜白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血污上。“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了四野。大军在一片背风的洼地扎营,连绵的营火如同坠落的星河。医疗队的帐篷刚刚支起,颜白甚至没有进去休息。他站在帐篷外,就着跳动的火光,看着手中那份被血渍染污了一角的行军记录,上面凌乱地记载着下午处置伤员时暴露出的每一个问题:器械寻找耗时、药品损毁、光照不足、人员配合生疏、无菌环境无法保障、伤员搬运效率低下……
营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嵌在骨子里的、冰冷坚硬的东西,此刻仿佛被这初次的、带着血腥味的失败打磨得更加锋利。
他抬起头,望向渭水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真正的考验,确实才刚刚开始。
“潘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在整理器械的潘折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把今天所有参与救治的人,都叫过来。现在。”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