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踏碎了辕门外凝结的霜。颜白快步穿过营区,身后是二十余人的队伍,推着几辆满载器械药品的辎重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伤兵营的灯火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绵延无尽、在熹微晨光中缓缓蠕动的黑色洪流。
号角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那是数万人移动时汇聚成的低沉轰鸣——铁甲摩擦的哗啦声、马蹄叩击地面的嘚嘚声、皮靴踏地的沙沙声、军官短促的呼喝声、还有车轮吱呀的呻吟。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得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钢铁般的意志。
医疗队被编入中军偏后的位置,紧邻着粮草辎重。这里相对安全,却也意味着混乱。各种车辆、驮马、步卒混杂在一起,道路本就狭窄崎岖,此刻更显拥挤不堪。颜白站在队首,目光扫过自己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以及面对这庞大军阵时本能的紧张。潘折正指挥着助手们将几辆最重要的器械车用绳索前后连接,防止在颠簸中失散。
“保持队形!看好自己的车!前后照应!”颜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他必须让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在这钢铁洪流中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缕夜雾,也照亮了前方蜿蜒如巨蛇般的行军长龙。旌旗在微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金属光泽连成一片流动的寒光。颜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金属的味道。他怀中的调拨文书似乎还残留着墨迹的温度,但此刻,那薄薄一张纸的重量,远不及眼前这真实而沉重的征途。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从前方中军方向折返而来,马上的骑士身形魁梧,正是尉迟宝琳。他勒住战马,马匹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
“颜兄!”尉迟宝琳的声音带着行军的沙哑,但眼神明亮,“位置可还妥当?父亲特意嘱咐,将你们安置在此处,前有中军精锐遮蔽,后有辎重营可作依托,算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了。”
颜白拱手:“有劳尉迟将军费心,此处甚好。”
尉迟宝琳跳下马,走到颜白近前,压低声音:“此去渭水,路途虽不算极远,但突厥游骑神出鬼没,袭扰不断。你们这队伍,车马笨重,人员又不擅厮杀,须得万分小心。”他顿了顿,回头招了招手,两名身着皮甲、腰挎横刀的健卒快步上前。“这两人是我亲兵,身手利落,熟悉突厥人袭扰的路数。暂且拨给你,沿途护卫,听你调遣。”
那两名亲兵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颜白心中微暖。这份关照,已远超普通同僚的情谊。他郑重回礼:“宝琳兄,多谢。”
尉迟宝琳摆摆手,翻身上马:“谢什么!你的本事,我晓得。保住自己,保住你这支‘救命的队伍’,就是帮了前线大忙!驾!”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中军方向疾驰而去,很快融入那流动的黑色洪流中。
大军开拔,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东北方向蠕动。最初的半个时辰,医疗队还能勉强维持着颜白规划的队形——器械车居中,人员分列两侧,前后各有瞭望。但很快,现实便露出了它粗粝的棱角。
道路越来越崎岖。冻土被无数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变得泥泞不堪,又迅速冻结成凹凸不平的硬壳。辎重车的木轮陷入坑洼,剧烈颠簸,车上捆绑的箱笼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一名助手惊呼着扑上去,扶住一个几乎被震落的药箱。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放缓,与前后队伍的间隙时大时小,不时有其它辎重队的车辆或步卒从旁挤过,将医疗队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颜白不得不前后奔走,嘶声指挥,竭力维持着这支脆弱队伍不至于散架。潘折的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额角却渗出汗珠,他紧紧跟着一辆装载手术器械的车辆,双手死死扶着车辕,防止最精贵的几件铁器在碰撞中损坏。
漫长的行军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消磨。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挂在天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队伍中开始有人步履蹒跚,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颜白自己也感到小腿肌肉酸胀,喉咙干得发痛。他回头望去,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苍黄的原野上拖行。
就在这沉闷的疲惫几乎要将人淹没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号角声,与开拔时苍凉的号角截然不同,带着刺耳的警示意味!
队伍瞬间一滞。
“敌袭!前方遇敌!”隐约的呼喊从前队传来,迅速向后蔓延。原本沉闷的行军长龙像被抽了一鞭子,骤然绷紧。中军方向响起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喝令,步卒们迅速收缩队形,长矛如林般竖起。辎重队伍则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乱,车夫们慌忙控制有些受惊的驮马。
颜白的心猛地一沉。他极目远眺,只见前方数里外,一道低矮的山梁后方,腾起几股不大的烟尘。很快,十余骑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梁后窜出,马速极快,朝着大军前锋的方向掠去,随即又被唐军前出的游骑拦截。弓弦嗡鸣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但战斗规模似乎不大,那十余骑突厥游骑并不恋战,射出几轮箭矢,砍翻两个落单的唐军斥候后,便唿哨一声,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
袭扰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对于医疗队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到一刻钟,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便从前方传来。十余名士卒被同袍搀扶着,或直接用简易担架抬着,朝着医疗队所在的临时歇脚点涌来。他们大多来自遭遇接战的前锋和斥候队伍,伤情各异:有人肩胛中箭,箭杆还在外面颤动;有人手臂被马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最重的一个,腹部被刺穿,被人用腰带死死勒住,但暗红的血水仍不断渗出,人已经意识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