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息,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那是对已知历史轨迹的无奈,是对现有条件的清醒认知,更是被这地狱级任务和国运重担彻底激起的、属于一个穿越者骨子里的倔强与疯狂。
他迎着尉迟敬德的目光,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没有任何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尉迟敬德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决断,有托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好!”他低喝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指向地图,“具体部署,稍后会有军令下达。你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去吧,把你的人、你的东西,都给本帅收拾利索了。渭水河畔,我要看到你的旗,立在我唐军阵前!”
“末将领命!”颜白抱拳,深深一礼。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却让他滚烫的头脑愈发清醒。营火依旧在远处明灭,但在他眼中,那火光已与渭水对岸可能燃起的烽火连成了一片。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几乎是用跑的,冲回了医疗队所在的区域。
潘折正带着二十余人,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讨论着下午的记录,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看到颜白疾步回来,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颜白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写满不安与困惑的脸。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军令已下。突厥二十万大军,兵临渭水,长安告急。我们,医疗队,全员编入前锋营。”
死寂。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映出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腿脚发软,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前线,二十万敌军,前锋营……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些大多来自后方或辅兵营的人,再清楚不过。
“寅时开拔,急行军赶赴渭水。”颜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我们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时间犹豫。现在,听我命令——”
他的目光如冷电,落在潘折脸上:“潘折,你带五人,立即清点所有器械、药品、耗材,按最简野战标准重新分装、标记,做成可背负或骡马驮运的单元。烈酒、麻布、止血粉、固定夹板,优先保障。缺少的,列出清单,我亲自去催要。”
潘折的脸色白了又青,但迎着颜白的目光,他重重一点头,眼中慌乱迅速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是!”
“其余人,”颜白看向剩下那些面色惶然的人,“以现有小组为单位,就地开始夜间强化训练。内容只有一个——在模拟黑暗、嘈杂环境下,完成对‘腹部贯穿伤’和‘股骨骨折’伤员的检伤、止血、固定、搬运全流程。潘折记录的问题,就是你们今晚必须攻克的关卡。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做对为止!”
没有人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脚踝。
颜白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他知道,光靠命令无法驱散这种深入骨髓的畏战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顿了顿,承认得坦然,“怕死,怕伤,怕面对堆积如山的残缺肢体,怕自己无能为力,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话让一些人抬起了头,愕然地看着他。
“但怕,有用吗?”颜白的声音陡然转厉,“突厥人的刀,不会因为你们怕,就绕开同袍的脖子!伤员的血,不会因为你们怕,就流得慢一些!我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多练熟一个动作,到了渭水河边,或许就能从阎王手里,多抢回一条命!那可能是你睡在你旁边铺位的兄弟,可能是给你盛过一碗饭的同乡,也可能是未来某个能回家种田、娶妻生子的普通士卒!”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破眼前的夜色,直抵那即将被血色浸染的河岸:“告诉我,你们当初选择留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伤兵营里安稳度日,还是为了真的能做点什么?”
篝火安静地燃烧着,映着每一张剧烈变幻神情的脸。恐惧依旧在,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被这番话搅动了起来。那是对医者本心的叩问,是对“同袍”二字的重新掂量。
潘折第一个动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开始招呼他点名的五人,朝着堆放物资的帐篷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接着,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走向那些白天使用过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训练器材和麻布人形。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迟缓,但很快,在颜白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彼此无声的感染下,变得专注而迅速。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系统光幕上那“地狱”难度的任务提示依旧冰冷地悬浮着。前路是血与火的修罗场,身后是这支刚刚起步、稚嫩却不得不扛起千钧重担的队伍。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三个时辰。他只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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