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宝琳点点头,对颜白道:“东西既已到手,速去准备吧。明日寅时三刻,中军擂鼓聚兵,莫要迟了。”他拍了拍颜白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颜兄,保重。前线见。”
“前线见。”颜白郑重回礼。
尉迟宝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甲的身影很快融入营地的阴影中,只有规律的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
颜白收回目光,看向潘折和那几车物资。“清点,装车,固定好。尤其是酒坛、盐罐,务必防震防漏。所有器械,按我之前分好的套装,一一核对,放入指定医疗箱。”他的指令清晰而快速,“今夜,所有人轮流休息两个时辰,务必在寅时前准备完毕。”
“是!”潘折和助手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有人点数,有人搬运,有人检查绳索和衬垫。这些年轻的医官和学徒,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此刻,手中实实在在的物资,颜白沉稳的指挥,以及刚刚那场看不见却感知得到的交锋的胜利,都给了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归属感。
颜白没有立刻加入他们。他走到一辆板车旁,手指拂过粗糙的麻袋,里面是经过反复蒸晒、相对洁净的细麻布。又揭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是让铁匠连夜赶制、按照他要求打磨的简易器械:几把不同尺寸的镊子,几把带弧度的探针,还有几套他设计、木匠勉强理解的夹板。这些东西,简陋得甚至有些可笑,放在他前世连进入乡镇卫生院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这里,它们就是希望,是能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的利器。
他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声音不大,却仿佛叩在心上。
依赖尉迟宝琳解决的物资危机,像一根刺,提醒着他这个刚刚萌芽的医疗体系是何等脆弱。它没有根植于制度,只是攀附在个别人的意志和情分之上。狂风骤雨来时,最先折断的,往往就是这样的枝条。
可他没有时间慢慢培土,慢慢扎根。战争的车轮已经轰然启动,朝着渭水,朝着那二十万突厥铁骑碾压而去。他只能一边奔跑,一边尝试着让手中的幼苗长得更结实一些。
“校尉,”潘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微红,低声道,“都清点好了,与清单一致。就是……那‘高度酒’,库吏说只有这些,是往年存下的烈酒,不知合不合用。”
颜白看向那几个被小心安置在车架中央、用干草层层包裹的酒坛。“够用了。”至少,比之前只能用低度浊酒甚至清水冲洗伤口,要好上太多。
潘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校尉,刚才……没事吧?那位王校尉,似乎……”
“没事了。”颜白打断他,不想再多谈那场令人窒息的交锋。他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众人,医疗队的雏形,在火光的映照下,轮廓渐渐清晰。“潘折。”
“在。”
“记住今夜。”颜白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潘折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记住我们拿到这些东西,有多难。记住,将来我们每用掉一卷布,一瓶酒,救回一个人,都要对得起这份‘难’。”
潘折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肃穆。“我记住了,校尉。”
颜白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那份刚刚到手的、沉重的“胜利”,以及胜利之下,更加沉重的未来。
帐篷里,油灯如豆。
他摊开那张行军地图,目光落在代表泾阳的那个墨点上,然后向北,越过代表渭水的蜿蜒曲线,投向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凶险的空白。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移动,勾勒着想象中的伤员转运路线,可能的救护点位置。
物资到手了,团队在凝聚,尉迟宝琳的支持坚实有力。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这些账面的准备上。它在于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时,能否稳住颤抖的手;在于第一个肠穿肚烂的伤员被抬到面前时,能否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本能的恐惧;在于连续不断、仿佛没有尽头的伤亡面前,能否保持理智和效率,而不被绝望吞噬。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光线猛地一亮,又暗下去。
颜白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帐外,医疗队打包整理的细微声响渐渐停歇,营地彻底沉入大战前最后的、绷紧的寂静之中。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滚雷般的马蹄声,正从地图上那片空白处,由远及近,奔腾而来。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