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的手一直搭在队正冰冷的手腕上。脉搏细速,犹如琴弦将断前最后的震颤。时间,被压缩成了脉搏跳动的间隙,每一跳都在流逝。
他抬眼,看向潘折。潘折刚刚给那个断臂的士卒重新包扎好,用的是标准的止血带加压法,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但步骤没错。他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正指挥两个人将那个胸口凹陷的伤员侧卧,以利呼吸。
“潘折。”颜白叫他。
潘折立刻回头,小跑过来,蹲在颜白身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紧紧盯着颜白。
“这个人,姓张,是个队正。”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箭从左下腹斜向上刺入,箭杆折断,箭镞带倒钩,留在体内。腹肌紧张,可能有内出血,但暂时没有休克——可能是箭杆堵着。我判断,箭镞很可能毗邻肠管和主要血管。”
潘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更加凝重。他跟着颜白处理过不少伤口,知道“毗邻肠管和血管”意味着什么。那是在血肉迷宫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瞬间的大出血和无法挽回的感染。
“你要我做先锋?”潘折问,声音有些干涩,但并没有退缩。
“不。”颜白摇头,目光锐利如刀,“这台手术,我来。但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盯死这里。”他指了指红布条区域里另外五六个重伤员,“在我出来之前,你负责评估他们的状况,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出血的,加压包扎;呼吸不畅的,调整体位;休克的,想办法保暖,喂一点淡盐水如果还能吞咽。用上你学过的所有东西,判断谁可能等不了,立刻进帐篷叫我。”
潘折重重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明白!”
“第二,”颜白顿了顿,看着潘折的眼睛,“无论帐篷里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外面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顶住,直到我掀开帘子出来。能做到吗?”
这句话的分量,潘折瞬间就懂了。那意味着绝对的信任,也意味着将外面这血腥混乱的战场,暂时全盘交托给他。他胸口一股热流涌上,冲散了部分寒意,用力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
颜白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但他恍若未觉。他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张队正。
“抬他进去。”颜白对旁边两名已经准备好的担架手说道,“动作稳,平抬,不要颠簸。”
担架被小心抬起,朝着那顶点起了灯、在渐暗的天色中透出温暖橘黄色光晕的帐篷移动。颜白跟在一旁,他的青色征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污和不知谁溅上的暗红血点。风还在吹,桦树林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但营地里的嘈杂,正在被一种更加紧绷、更加有序的忙碌所取代。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里面灯火通明,简易的木台上,器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一丝不苟。浓烈的酒味和新鲜桐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冲淡了从门口涌入的血腥气。
颜白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帐篷内的一切,也扫过外面被潘折竭力维持着的、依旧充斥着痛苦与呻吟的接收区。然后,他弯腰,跨了进去。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帐篷内,只剩下灯火的噼啪,伤员微弱的呼吸,以及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他走到木台边,拿起一把在灯火下闪烁着寒光的、新打制的柳叶刀。刀身狭长,刃线笔直,与他记忆中现代手术刀的形制已有七八分相似。指尖拂过冰凉的刀柄,那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瞬间沉淀,凝聚成一点锐利如针尖的专注。
他转身,看向被安置在简易手术床上的张队正。年轻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显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失殆尽,只剩下生命本身脆弱的轮廓。
“开始吧。”颜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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