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麻布落地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打破了某种濒临崩溃的僵持。更多的声音随之响起——压抑不住的干呕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颜白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名腹部中箭的队正，但声音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猛地楔入这片混乱的空气中。
“麻布捡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刺向那个呆立着的年轻助手。那助手浑身一颤，茫然地抬头，对上颜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捡起来。”颜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棱，“它掉在地上，沾了土，就不能用了。但你的手还能动。”
年轻助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弯腰，手指哆嗦着去抓那卷麻布。指尖触碰到浸染了泥土的粗粝纤维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颜白不再看他，视线扫过整个接收区。担架还在不断被抬进来，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卒被半拖进来，断口处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扎，暗红的血已经将那布料浸透，每动一下，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滴落在冻得硬实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另一个脸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口子的，正捂着脸，指缝里不断有血淌下，混合着含糊不清的呜咽。
混乱在蔓延，恐惧在传染。几个新来的助手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已经背过身去，扶着旁边的车辕干呕，胃里空空，只能吐出酸水。
“潘折！”颜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直紧跟在侧、同样脸色紧绷的潘折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背：“在！”
“按甲字预案，分级！”颜白的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你带甲组，立刻清出左侧区域，挂绿布条，只收能走能动、出血已缓的轻伤！乙组，中间，黄布条，处理需要包扎止血、固定断骨的中等伤！丙组，右侧，红布条，所有抬进来的、昏迷的、出血不止的，全部归拢，等我处置！”
他的命令像一道道清晰的刻痕，瞬间划开了混沌的泥沼。潘折眼神一凛，那股被血腥和混乱暂时压下去的干练劲儿猛地回来了。他转身，朝着那些或呆立或慌乱的队员们吼道：“都听见了！甲组的，跟我来！把轻伤的兄弟扶到左边！乙组，去拿止血带和夹板！丙组的，别愣着，检查担架上的，按颜校尉说的分！”
有人动了起来，尽管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总算有了方向。潘折亲自上手，和一个还算镇定的老手一起，将那个断臂的士卒小心安置到标着红布条的区域，快速检查了一下那简陋的捆扎，眉头紧锁。“这不行，捆得太紧，远端已经发紫了，得松一下重新扎。”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去解那浸血的布条，动作虽然不如颜白精准迅捷，却稳当有序。
混乱的潮水似乎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堤坝勉强拦住，虽然依旧汹涌，但至少不再漫无目的地四处冲撞。
颜白这才大步走向那名腹部中箭的队正。担架被放在红布条区域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已经又抬来了两个重伤员，一个胸口有钝器击打的凹陷，呼吸艰难；另一个大腿上插着半截断矛，矛杆随着他无意识的抽搐微微晃动。
他单膝跪在担架旁，冰冷的泥土透过衣料传来寒意。队正很年轻，可能比潘折还小些，脸上沾着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大，对颜白的靠近几乎没有反应，只有胸腔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插在左下腹的那支箭羽，便随着这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箭杆在体外部分大约只剩一掌长，断口粗糙，显然是仓促间被人折断的。创口周围的征衣已被血浸透，板结成硬块，颜色暗红发黑。颜白伸出手指，极轻地按压了一下箭杆周围的腹部。触手冰凉，肌肉僵硬，但按压时，伤员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腹肌紧张，可能有内出血，但出血速度似乎不算极快——也许是箭杆本身暂时堵住了主要的出血点。但这绝不是好消息。箭镞带着倒钩，留在体内，就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毒刺，随时可能因为移动而撕裂更大的血管，或者已经造成了肠管破裂，腹腔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你，”颜白指向旁边一个刚刚呕吐完、正用袖子擦嘴的年轻助手，那助手脸色依旧惨白，眼神躲闪，“去手术帐篷，把最亮的那盏气死风灯点起来，检查我带来的那个铁皮箱子，里面用油纸包好的器械，按大小顺序摆在铺了干净麻布的台子上。少一样，我拿你是问。”
那助手被颜白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跳起来，踉跄着却飞快地朝不远处那顶刚刚搭起、还散发着新鲜木材和桐油气味的专用帐篷跑去。
“还有你，”颜白又指向另一个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的队员，“去烧水，大量的开水，用最大的锅。水开后维持小火，不要断。再取三坛烈酒，送到手术帐篷。”
命令一道道发出，简洁，直接，不容置疑。每一个被点到的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开始机械却目标明确地动作。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恐慌，似乎被这种高效的指令流强行压制、疏导，混乱的漩涡中心，渐渐出现了一个以颜白为核心、缓慢但坚定运转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