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将影子拉长,又随着灯芯的轻微爆响而晃动了一下。潘折的最后一针落下,打了个结,剪断线头。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完成一件精密活计后的虚脱,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成就感。他抬起头,看向颜白,眼神里是询问,也是等待最终的确认。
颜白俯身,凑近那已经缝合完毕的腹部创口。针脚不算绝对匀称,但间距合适,松紧适度,最重要的是,没有活动性出血。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创口周围的皮肤,观察颜色和张力,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张勇那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的呼吸声。
“可以了。”他直起身,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清理器械,按规矩煮沸。把他移到观察区,用干净的厚布裹好,注意保暖,但不要捂得太严实。头下垫高些。”
“是!”潘折的声音响亮了许多,他立刻招呼旁边两名同样熬红了眼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张勇连同身下的草垫一起抬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帐篷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只剩下颜白,以及那盆已经彻底变成暗红色的血水,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汗味混合的气息。他走到水盆边,就着里面所剩不多的清水,再次仔细清洗手上的血迹。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清创,缝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但指令依旧明确。“用最细的针线,分层缝合。结束后,用‘秘药’冲洗创口内部,再敷上捣烂的新鲜马齿苋。”
“是!”潘折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崇敬。他拿起针线,开始接手后续的工作。他的缝合技术虽然远不如颜白,但处理这种已经止血的创口,已能胜任。
颜白没有离开。他站在一旁,看着潘折略显生疏但足够认真的动作,偶尔出声提醒一两句角度或松紧。帐篷外的喧嚣似乎又隐隐传了进来,接收区依旧忙碌,但帐篷内的这个小世界,暂时脱离了死亡的直接威胁。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潘折收针的动作,终于静止下来。
“校尉,好了。”潘折的声音带着完成后的轻微喘息。他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颜白再次上前检查。缝合完毕的伤口像一条略显扭曲的蜈蚣,安静地伏在张勇的腹部。敷上的新鲜马齿苋捣成的糊状物,散发出一种青涩微酸的气味,掩盖了部分血腥。他伸手探了探张勇的颈侧,脉搏虽然细弱,但跳动的节奏还算稳定。体温……似乎比刚才略高了一点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抬过去吧。”颜白收回手,对潘折道,“你亲自盯着,半个时辰记录一次呼吸、脉搏、体温。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潘折肃然应诺,指挥着人将张勇移走。帐篷里彻底空了,只剩下颜白,和满地的狼藉。血污的纱布,用过的器械,还有那盆彻底浑浊的水。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清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摇曳的灯火。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虚脱。手术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但悬着的心,只放下了一半。
他知道,真正的鬼门关,或许才刚刚开始。
观察区设在背风处一顶较小的帐篷里,里面铺着干燥的草垫,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比手术区柔和许多。张勇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位置,身上盖着两层干净的粗麻布。潘折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和一块刨光的薄木片,准备记录。
颜白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休息。他在观察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潘折压低声音向值守的助手交代注意事项,然后转身,走向营地边缘。夜风带着渭水方向特有的湿冷,吹在脸上,让他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抬头望去,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星月,只有远处敌营方向那片暗红的光晕,像一只巨兽沉睡时眼皮下透出的凶光,缓慢地起伏着。
营地里的其他帐篷还亮着灯,接收区那边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急促的脚步声。战斗还在继续,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他的系统任务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无声而固执地跳动着。时间,永远是最冷酷的敌人。
他在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用力搓了搓脸。寒意刺骨,却让他精神一振。不能停,也不能真的放松。他起身,走回观察区。
潘折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校尉,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颜白摇了摇头,走到张勇身边,再次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所及,是一片滚烫。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瞬间绷紧。
潘折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一变:“刚、刚才抬过来时还好,只是微热……就这一会儿工夫……”
颜白已经掀开了盖在张勇身上的麻布。借着灯光,能看到张勇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他解开张勇的衣襟,露出腹部伤口周围的皮肤——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斑正在蔓延,皮肤摸上去烫得吓人。
术后感染。最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腹腔手术后感染引发的高热,几乎是致命的代名词。那些看不见的微小敌人,比战场上明晃晃的刀箭更凶险,它们从内部发起攻击,悄无声息,却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一个人全部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