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兑换出了最后一份磺胺片，再次给张勇服下。这是孤注一掷。
天色将明未明时，帐篷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不知是哪个营区带来的活鸡。那声音穿透寒冷的晨雾，微弱却清晰。
颜白又一次伸手探向张勇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似乎……没有那么烫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受。是的，虽然依旧发热，但那种灼人的滚烫感在消退，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依旧偏高但不再骇人的热度。他俯身去听呼吸，那粗重的嘶鸣声减弱了，节奏虽然还是快，却平稳了许多。
“潘折。”他唤道。
正在打盹的潘折一个激灵醒来。“校尉？”
“摸一下他的额头。”
潘折连忙伸手，片刻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好、好像……退了一点？”
不是错觉。张勇脸上的潮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疲惫但正常的肤色。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直急促起伏的胸膛，也变得平缓而深长。最明显的是，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呃……”
这一声，像一道光，劈开了帐篷内持续了半夜的沉重阴霾。
潘折和两名助手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激动。颜白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自己再次检查了伤口。周围的暗红色斑块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肿胀的程度减轻了，也不再发亮。渗出的液体变成了更清澈的淡黄色，量也少了。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后半夜积攒的所有疲惫，也带着巨石落地后的虚脱。
“去熬点稀米汤，要温的。”他对一名助手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需要补充水分和体力。”
助手应声而去。潘折还站在原地，看着颜白，眼圈有些发红。“校尉……成了？”
“暂时。”颜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下来。身体的疲惫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感染控制住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时间恢复。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明白！”潘折用力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校尉，您刚才用的‘秘药’，还有那盐水冲洗……就是对付这种‘邪毒入体’的法子？”
颜白点了点头，趁着这个机会，用潘折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你可以把伤口想象成一座被攻破的城池。刀箭是明处的敌人，我们清创缝合，就是修好了城墙。但有些看不见的、微小的‘邪毒’，已经趁乱溜了进来，在城内作乱，引发高热。浓盐水能冲刷掉一部分，特殊的药物能杀死它们，物理降温则是给城池‘灭火’，争取时间让守军——也就是他自己的身体——恢复过来，一起剿灭残敌。”
潘折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里闪烁着领悟的光。“所以清创一定要彻底，术后护理更要万分小心，不给‘邪毒’可乘之机。”
“没错。”颜白看着潘折眼中那簇越来越亮的光，心中微动。这个年轻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最初那个只会包扎止血的助手，开始真正理解医疗背后的逻辑。这种传承，或许比他救活一个人，意义更加深远。
天光终于大亮，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与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光晕交融在一起。张勇又发出几声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棚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动，落在颜白身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颜……校尉……”
“别说话。”颜白俯身，温声道，“你闯过来了。现在好好休息，喝水，吃东西。”
张勇似乎想点头，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又疲惫地合上。但他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一起一伏，带着生命回归的节奏。
潘折激动地跑出去，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医疗营地。那些原本因为连夜救治而疲惫不堪的医官、助手、甚至还能走动的轻伤员，都忍不住朝观察区这边张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和振奋。
一个腹部中箭、术后高热的队正，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不再是一个传闻，而是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帐篷里那盏守了一夜的灯，此刻在所有人心中，燃成了希望的火焰。
颜白走出观察区，站在晨光里。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看着营地里逐渐苏醒的忙碌景象，看着那些因为张勇好转而士气大振的面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丝。
然而，这松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营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焦急的呼喊。那声音迅速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潘折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校尉，营门外……又来了好多担架！是从北面第三折冲府直接送过来的，说是……听说咱们这儿能救重伤，他们的医官处理不了，全送来了！”
颜白抬眼望去。晨光下，营门外影影绰绰，至少二三十副担架正被抬进来，后面似乎还有。接收区那边刚刚空出一点的地方，瞬间又被填满。
他站在原地，晨风吹动他染着血污和汗渍的衣摆。张勇这盏“灯”是守住了，但更多的“灯”，正带着风雨，汹涌而来。
而他的手里，剩下的“灯油”，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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