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在观察区帐篷的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
颜白掀帘进去时,潘折正坐在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张勇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握着炭笔,在刨光的木片上记录着什么。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帐篷壁上,专注而虔诚。
“校尉。”潘折听到动静,立刻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张队正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颜白快步走到草垫旁。张勇依旧闭着眼,脸颊上的潮红比刚才更盛,像两团烧起来的火。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嘶鸣。他伸手探去,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灼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颜白的声音很稳,但潘折听出了里面绷紧的弦。
“就……您出去洗手的工夫。”潘折的声音有些发涩,“刚才还只是微热,现在……”
颜白已经掀开了盖在张勇腹部的麻布。伤口周围的皮肤,那片原本只是微红的区域,此刻已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块,边缘肿胀发亮,摸上去烫手。最中央缝合的针脚处,有极细微的、淡黄色的液体渗出。
术后感染。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腹腔感染引发的高热,是比刀剑更凶险的敌人。它们从内部发起攻击,悄无声息,却能在几个时辰内烧干一个人的生命力。颜白的心沉了下去,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去打冷水,越多越好。”他转头对潘折道,“干净的麻布,全部浸湿。再去取烈酒,要最烈的。”
潘折应了一声,转身冲出帐篷。
颜白蹲下身,解开张勇的衣襟,让他的胸膛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皮肤上的温度几乎烫手,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腹部伤口周围的肌肉轻微抽搐。他伸手按住张勇的颈侧,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匹受惊的马在狂奔。
意识深处的系统界面无声展开。兑换列表里,“磺胺嘧啶片”的图标亮着,但后面的数字让颜白瞳孔微缩——仅剩三份。这是他之前为应对最紧急情况预留的底牌,每一份都珍贵无比。而现在,张勇需要它。
没有犹豫。他兑换出一份,药片出现在掌心,是那种粗糙的白色小圆片。他掰开张勇干裂的嘴唇,将药片塞到舌根深处,然后托起他的头,小心地灌入少量温水。张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药片咽了下去。
潘折抱着一个装满冷水的木盆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一人抱着浸湿的麻布,一人提着酒坛。
“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腹股沟。”颜白接过湿布,动作迅速而精准,“避开伤口。每半刻钟换一次布,保持低温。潘折,你去调盐水,按我上次教的比例,三倍浓度。”
“是!”潘折立刻去取盐罐和清水。
帐篷里只剩下布巾浸入冷水的声音,还有张勇粗重的呼吸。颜白用湿布一遍遍擦拭着那些关键的散热部位,冰凉的布巾贴上去,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他换得很勤,动作轻柔却坚定。灯光下,张勇脸上的潮红似乎没有减退,但呼吸的嘶鸣声,好像……稍微平缓了一点点。
潘折端着调好的盐水过来,浓得几乎能看到杯底未完全溶解的盐粒。“校尉,好了。”
颜白接过盐水杯,又取过一把干净的小刷——那是他用马鬃和细竹自制的。“扶住他,我要冲洗伤口。”
潘折和一名助手小心地固定住张勇的身体。颜白用刷子蘸取浓盐水,开始仔细冲洗那道缝合的创口。盐水接触到红肿的皮肤和渗出的液体,张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按住。”颜白的声音没有起伏,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刷毛一点点扫过针脚缝隙,将可能存在的污物和坏死组织冲洗出来。淡黄色的液体混着血丝,被盐水冲走。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必须做。物理清创,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辅助。
冲洗完毕,他用干净的布巾吸干周围的水分,然后取出另一份兑换出的磺胺粉——同样以“家传秘药”的名义——均匀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到湿润的创面,发出极轻微的咝咝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用干净的湿布覆盖在张勇的额头和脖颈上。
“记录。”他对潘折说,“从现在起,每半刻钟记录一次:体温手感、呼吸频率、脉搏次数、意识状态。有任何变化,无论多细微,立刻告诉我。”
“明白。”潘折重重点头,拿起炭笔和木片,在之前记录的空白处,郑重地写下新的时间标记。
时间在湿布的更换中,在炭笔划过木片的沙沙声中,缓慢地流淌。
帐篷外,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接收区那边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夜更深了,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带着渭水方向刺骨的湿寒。但帐篷内,那盏灯始终亮着,映着几个人忙碌的身影。
颜白没有坐。他站在草垫旁,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张勇的脸。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伸手探一下额头的温度,或者俯身倾听呼吸的声音。潘折和两名助手轮换着去打冷水、更换布巾,但颜白始终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后半夜,张勇的体温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湿布盖上去,不到片刻就变得温热。呼吸声更加急促,偶尔会从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呓语,破碎而模糊。有一次,他猛地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抓挠,颜白立刻按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力量却虚浮。
“水……冷……”张勇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颜白立刻用蘸了清水的布巾润湿他的嘴唇。“他在喊冷。”他对潘折说,“高热到极致的寒战。把能找到的干净布都盖上来,但不要捂得太厚,隔一层湿布。”
潘折连忙去取布。颜白握住张勇那只滚烫的手,用力握了握。“撑住。”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已经闯过了刀剑那一关,不能倒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张勇乱抓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反手握住了颜白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那一刻,颜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是一个抽象的“伤员”,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把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寄托在了他的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面对未知感染的无力,有对药物匮乏的愤怒,更有一种必须成功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他不能失败。不仅仅是为了张勇,更是为了这盏灯下,所有相信“伤可治、命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