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用剪刀剪开俘虏身上浸血的衣物。当剥开那件破损的皮甲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皮甲的内衬，靠近左胸的位置，缝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毛毡。毛毡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的纹饰却颇为精细——用浅色毛线绣出的，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头的上方，却并非突厥常见的太阳或星辰，而是一弯银白色的新月。狼与月，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交织在一起，狼口微张，似要吞噬那弯月，又似在月下长嚎。
这纹饰，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突厥部落标志都不同。颜白目光一凝，但没有声张，只是示意潘折继续清创。
清创的过程痛苦而漫长。盐水冲洗伤口，刷去污物，暴露的肠管颜色暗红，部分区域已有坏死迹象。颜白的手法稳定而迅速，切除坏死肠段，用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检查有无其他脏器损伤。帐篷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俘虏偶尔因剧痛而发出的、无意识的抽搐。
就在颜白开始缝合肠管吻合口时，或许是疼痛的刺激达到了某个阈值，一直昏迷的俘虏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串含糊的、带着浓重喉音的音节。
是突厥语。
颜白手中的针线未停，耳朵却捕捉着那些破碎的音节。他穿越后并未专门学习突厥语，但原身似乎残留了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加上这段时间在前线，多少听到过一些。那些音节混乱而充满恨意，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哀求。
“……颉利……贪心的狼……长生天不会保佑……”
“……会害死所有人……所有的草原……”
“……回不去……我的马……”
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很快又消失在痛苦的喘息中。但“颉利”、“贪心”、“害死所有人”这几个词，却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颜白的心湖，激起细微的涟漪。突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个有着特殊纹饰的头目，对颉利可汗，似乎怀有极深的怨怼。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撒上止血粉，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颜白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俘虏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脉搏虽然细速，却并未消失。能否活下来，还要看后续的感染关。
“潘折，记录。腹部外伤，肠管部分切除吻合术后。重点观察体温、腹部体征、有无再出血。”颜白一边用酒擦拭双手，一边吩咐，“用单独的观察区，派人轮流看守，除了必要护理，不许任何人接近。”
“明白。”潘折郑重记下，看向颜白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尊敬，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亲眼看到了校尉顶住压力救治敌人，也隐约听到了那俘虏的呓语。他不太明白其中全部含义，但他知道，校尉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深意。
颜白走出手术帐篷，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王伍长还没走，正靠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抱着胳膊，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
颜白走过去，将那个粗布包袱递还给他，但从中抽出了那件带着特殊毛毡内衬的破皮甲。“王伍长，这件皮甲，我留下。”
王伍长一愣：“这破烂玩意儿有啥用？”
“查验。”颜白言简意赅，“这纹饰有些特别，或许能查出他的具体部族，甚至身份。对判断情报价值有帮助。”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我会向尉迟将军禀报。”
听到尉迟将军的名号，王伍长脸上的不满收敛了些，他看了看那件破皮甲，又看了看颜白，最终摆了摆手：“行吧，校尉你看着办。反正人交给你了，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事。”说完，他转身，融入了营地的阴影里。
颜白拿着那件皮甲，回到自己那顶狭小的帐篷。油灯如豆，光线昏黄。他坐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将皮甲摊开，手指仔细抚过那块深褐色的毛毡。狼头狰狞，弯月清冷，两种意象以一种充满张力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他用指甲轻轻刮擦绣线的边缘，毛毡的质地厚实，做工精细，绝非普通士卒所用。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无声浮现。他调出之前扫描记录的一些突厥纹样资料库，将眼前这块毛毡的纹饰进行粗略比对。没有完全一致的匹配项，但系统给出了几个近似纹样的出处分析：狼头通常是某个以狼为图腾的突厥强部的标志，而弯月，则与草原上信仰萨满的某些古老部族，或者与西边那些信仰新月符号的势力有关。狼与月的结合，极为罕见。
俘虏的呓语，特殊的纹饰。
颜白将皮甲小心折叠好，放在枕边。帐篷外，营地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渭水方向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水流声。夜还很长，而这片土地上的暗流，似乎比渭水更加汹涌莫测。
他吹熄了油灯，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枕边那块毛毡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今夜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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