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空气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突厥俘虏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几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颜白身上,也钉在地上那团正在迅速扩大的深色血渍上。
颜白的目光从那个满脸戾气的唐军队正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俘虏身上。皮甲裂口下的伤口狰狞,但更致命的是,俘虏蜷缩的姿势和按压腹部的动作——他腹部还有伤。颜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过去,在俘虏身边蹲下。
“将军有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队正,姓王,是个伍长,此刻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是!尉迟将军亲口说的,这胡狗是个头目,抓他时折了我们两个兄弟!他娘的,肠子都捅出来了,反正活不成,扔你这儿听天由命!”他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停下练习的唐军士卒,仿佛在寻求认同,“颜校尉,咱们的药,是给自家兄弟救命用的,不是给这些狼崽子糟蹋的!”
这话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压抑的情绪。几个原本就在练习的轻伤员,脸上也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有人低声附和:“王伍长说得对!”“胡狗杀了我们多少人!”“救他?凭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在夜风里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颜白仿佛没听见。他伸手,轻轻拨开俘虏死死按在腹部的手。那手冰冷,沾满粘稠的血和泥土。俘虏的皮甲在腹部位置有一道横向的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刀锋划过又经火燎。裂口下,暗色的衣物被血浸透,更深处,隐约可见一点灰白滑腻的东西——是肠管,已经脱出了一小截,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沾着草屑和尘土。
伤情比预想的更重。失血,低温,腹腔污染,肠管外露时间不明。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颜白抬起头,看向王伍长,也扫过周围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等待他决断的面孔。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救活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让嘈杂为之一滞,“或许比一具尸体有用。”
“有用?”王伍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快死的胡狗头目,能有什么用?祭旗吗?!”
“情报。”颜白吐出两个字,站起身。他的身形在火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盖住了地上的俘虏。“他是头目,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抓十个普通斥候都多。颉利的大军就在渭水对岸,他们有多少人,怎么布防,粮草如何,各部头领之间有无龃龉……这些,一具尸体不会说,但一个活人,或许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伍长:“王伍长,折了两个兄弟才抓到他,难道就为了拖一具死尸回来?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王伍长最痛的地方。他张了张嘴,脸上的戾气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悲痛与不甘的情绪取代。他瞪着颜白,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俘虏,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却没能再反驳。
周围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仇恨是炽烈的火,但颜白的话,像一瓢冷静的水,浇在了那火焰的根部——代价与价值。士卒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懂得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潘折。”颜白不再看王伍长,转向一直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年轻助手。
“在!”潘折立刻应声,上前一步。
“准备手术。清创,探查腹腔,处理肠管,缝合。按最重的腹部外伤流程来。”颜白的指令清晰而快速,“需要两个人协助,你去安排。热水,烈酒,盐水,缝合线,止血粉,都备足。”
“是!”潘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向手术帐篷方向,同时喊了两个正在待命的助手名字。
颜白这才重新看向王伍长:“人,我收了。他的随身物品呢?”
王伍长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袱,没好气地扔在地上。“就这些,破皮甲,烂靴子,还有把断刀。”
颜白捡起包袱,没有立刻打开。“王伍长,辛苦。带兄弟们去休息区,那边有热水和干粮。这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俘虏,“交给我。”
王伍长盯着颜白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犹豫,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最终,王伍长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卒,转身走向休息区,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两个助手已经抬着简易担架跑了过来。颜白和他们一起,小心地将突厥俘虏移到担架上。移动时,俘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手术帐篷里,灯火通明。浓烈的酒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潘折和两名助手已经穿戴好干净的粗麻布围裙,用酒洗过手,一切准备就绪。俘虏被安置在简陋的木台上,腹部伤口完全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