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暖意还未散去，帐外便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清晨料峭的寒意，潘折的身影闯了进来，脸上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只有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一丝狼狈。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脸色难看的助手，三人空着手，只在潘折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粗麻布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个歪歪扭扭、釉色斑驳的陶罐。
“校尉……”潘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布袋放在地上，里面的陶罐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辎重营那边……只给了这些。”
颜白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陶罐上。罐身粗糙，有的甚至带着烧制时留下的裂缝，用泥浆草草糊住。他拿起一个，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谷物发酵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味传来，绝非他要求的、经过反复蒸馏提纯的高度烈酒。
“酒呢？”颜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潘折咬了咬牙：“给了三坛，说是‘军中佳酿’。我看了，浑浊得很，怕是掺了水，酒气淡得跟米汤似的，根本点不着！”他越说越气，拳头攥紧，“那管事的王校尉说，前线各部均需配给，不可偏私。说我们一个管伤兵的营地，每日耗费酒水陶罐无数，已是破例，不能再予奢求。还……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潘折的脸涨红了，带着屈辱，“说校尉您年轻，不知军中艰难，有些‘奇技淫巧’玩玩也就罢了，莫要当真，更不该如此大手大脚，靡费军资。”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不再摇曳。颜白缓缓放下那个劣质陶罐，指尖在粗糙的罐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怒色，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深潭投石后泛起的、冰冷的涟漪。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潘折低下头，“属下据理力争，言明此乃救命所需，非是儿戏。那王校尉却只是冷笑，让我等速速离去，莫要妨碍公务。属下……属下无能。”
“不关你的事。”颜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帐外。天色已经泛白，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新送来的伤员在临时划出的区域里或坐或卧，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更远处，属于张队正的那顶小帐篷里，负责照看的助手匆匆跑出，脸色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张队正如何？”颜白问，视线没有收回。
“高热未退，方才喂水时，已有些认不清人了，说明话。”潘折的声音低了下去，“伤口……怕是更糟了。”
颜白沉默了片刻。渭水的水声，隔着营地的喧嚣，隐隐约约，像是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音。他需要酒精，需要干净的容器，需要一切能阻止感染蔓延的东西。而现在，有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卡住了他的咽喉。
这不是疏忽，不是误解。这是精准的、带着倨傲的刁难。一个“管伤兵的”，一个靠着“奇技淫巧”上位的年轻校尉，在那些盘踞在后勤要津、遵循着旧有规则和利益链条的人眼中，大概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烦。
愤怒吗？有的。一股冰冷的火苗从心底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时间在流逝，伤员的血在流，生命在一点点消逝。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伤口和病菌，还有这些盘根错节、无形却坚韧的阻碍。
“潘折。”颜白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你留下，用现有的东西，能撑多久撑多久。重点照看张队正，用盐水反复清洗伤口周围，降温的布巾勤换。”
“校尉，您要去……”潘折抬起头。
“我去辎重营。”颜白从木架上取下自己的横刀，佩在腰间。这个动作很寻常，却让潘折心头一跳。他见过校尉拿手术刀时的专注，见过他面对血肉模糊伤口时的镇定，却很少见他佩戴这柄属于武官的制式兵刃。
“属下跟您去！”潘折立刻道。
“不用。”颜白系好刀带，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带两个人，认得路、腿脚快的就行。你在这里，比跟我去更重要。”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潘折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是！”
颜白带着两名面色紧绷的年轻助手，离开了医疗营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连绵的军营蒙上一层灰白的纱。他们穿过一片片井然有序又透着肃杀之气的营区，越靠近后方辎重区域，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皮革、铁锈、粮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便越发浓重。辕门守卫验过颜白的腰牌，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和身后仅有的两名随从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挥手放行。
辎重营占地颇广，堆积如山的粮草包、捆扎整齐的箭矢、覆盖着油布的车驾，以及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辅兵和胥吏，构成了一幅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与前线营地的紧张压抑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后勤的、按部就班的沉闷气息。
找到王校尉所在的营帐并不难。那是一座比颜白的帐篷宽敞数倍的大帐，帐外甚至还有两名持戟的兵卒守卫。帐帘敞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低低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