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在帐外站定,对守卫道:“烦请通禀,医疗营地校尉颜白,求见王校尉。”
守卫进去片刻,里面算盘声停了一瞬,随即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传来:“哦?颜校尉?请进吧。”
颜白迈步而入。帐内光线充足,两侧堆着些账簿和文卷,中间一张宽大的木案后,坐着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军官,正是辎重营校尉王甫。他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眼皮,打量了颜白一眼,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
“颜校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为了晨间拨付的物资?”王甫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例拨付的份额,可是已经交割清楚了。若还有他事,恐怕要按流程,另行呈报才是。”
颜白没有接他话茬里的软钉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王校尉,颜某此来,是想查阅一下近三日,医疗营地申领酒水、陶罐等一应物资的批核与发放账簿。”
王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账簿?颜校尉,这恐怕不合规矩。物资出入皆有定例,岂是随意可查的?再者,你要的东西,不是已经给了吗?莫非嫌少?”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年轻人,我知道你有些本事,尉迟将军也看重你。但军中自有法度,辎重调配,牵一发而动全身,总要统筹兼顾。你们那里耗费甚巨,其他各营各队,难道就没有急需?”
“王校尉所言极是,统筹兼顾,乃后勤之本。”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颜某记得,《大唐卫公李靖兵法》‘辎重篇’有载,‘凡军行,医药、裹伤之具,与粮秣、箭矢同列急务,遇战,优先补之,不得延误。’不知王校尉,可曾熟读?”
王甫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脸色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医官,开口引用的不是医书,而是兵法典籍,且直接点出了他最依仗的“规矩”中的另一面。
“这……兵法典籍,自然熟读。”王甫的语气不再那么从容,“但具体调配,也需视情而定。如今大军云集,物资吃紧……”
“正因大军云集,战事一触即发,伤患只会更多。”颜白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得笔直,腰间横刀的刀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王校尉拨付的三坛薄酒,酒气淡薄,不堪消毒之用;所给陶罐,粗劣破裂,无法盛装沸水净物。此等物资,与不予何异?”
“颜白!你休要血口喷人!”王甫猛地站起,脸上那点伪装的和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拨付何物,自有标准!你说不堪用便不堪用?莫非我辎重营上下,都要按你一个医官的标准行事不成?!”
帐内的胥吏和外面的守卫都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动,目光纷纷投来。
颜白却仿佛没看见王甫的怒色,他的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像冰层下的水流:“标准?好。那便请王校尉出示此‘标准’,并与颜某一同,持此‘标准’所拨物资,前往尉迟将军帐前,请将军与军中医官、老卒共同勘验。若此等物资,果符‘战地急救优先’之标准,颜某当即向王校尉赔罪,自请处罚。若不符……”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王甫眼底:“若不符,便是王校尉你,玩忽职守,克扣战地急救必备之资,贻误救治,视同戕害袍泽性命。依《大唐律·擅兴律》,‘诸乏军兴者,斩。’王校尉,你我可现在就去尉迟将军面前,辩个分明?”
“你……你……”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颜白,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拨付的东西是什么成色,更清楚若真闹到尉迟宝琳面前,甚至搬出军律,会是什么后果。尉迟宝琳的脾气和其对颜白的维护,他早有耳闻。平时克扣些无关紧要的物资,上下其手,大家心照不宣,可一旦被扣上“乏军兴”、“戕害袍泽”的帽子,尤其是在这大战将至的敏感关头,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王甫粗重的喘息声。那几个胥吏早已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颜白不再看他,转向旁边一个看似主事的胥吏,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劳烦,按医疗营地所请数额,重新拨付。高度烈酒十坛,需清澈能燃;完好陶罐五十个;另加洁净麻布十匹。即刻办理,我在此等候。”
那胥吏吓得一哆嗦,偷眼去看王甫。王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照办。”
物资交接的过程沉默而迅速。新拨付的酒坛泥封完好,拍开一角,浓烈的酒气便冲了出来;陶罐是库房里中等偏上的成色,釉面均匀,少有瑕疵;麻布也厚实干净。两名助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手脚麻利地将东西装上带来的简易拖车。
颜白自始至终没有再和王甫说一句话。直到所有物资清点完毕,捆扎结实,他才对着瘫坐在案后、面如死灰的王校尉,淡淡说了一句:“物资关乎将士性命,望王校尉,下不为例。”
说完,他转身,带着满载的拖车和两名助手,离开了辎重营。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营地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来时路上那些隐约的轻慢目光,此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远远的窥探和敬畏。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一名年轻的助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校尉,您刚才……真厉害。那王校尉脸都绿了。”
颜白没有回应。他走在前面,背影挺直,目光望着医疗营地的方向。辎重营的尘埃与算计被抛在身后,但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减轻。赢了这一阵,拿到了物资,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张队正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更多的伤员在不断送来,而系统界面上那遥不可及的声望值,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规则之刃,可斩魍魉,却救不了必死之伤。他握了握拳,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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