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有隙,军令不畅,甚至可能有抵触。”颜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问题的核心,“这不是我的猜测。我们带回来的那个俘虏,在烽燧台时,出于求生,透露过一些情况。他的部落头人对颉利可汗和狼卫不满,认为他们驱使附庸部落打头阵送死,分配战利品却不公。部落战马掉膘,草料不足,怨气不小。”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尉迟宝琳盯着草图,又看看颜白,脸上的激动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属于将领的凝重取代。他缓缓直起身,背着手在帐内踱了两步。“若真如此……这或许是个机会。不,这肯定是个机会!”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闪烁,“正面硬撼,我军兵力处于劣势。但若其内部不稳,军心涣散……”
“需要验证。”颜白接口道,将草图重新卷起,“俘虏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可能为求生而夸大,也可能所知有限。我们需要更多、更确凿的信息,来判断这种‘裂隙’到底有多深,范围有多广,是否可以被利用,以及如何利用。”
尉迟宝琳重重点头:“不错!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报李总管,不,或许应该直接……”他话说到一半,看向颜白,“你打算怎么验证?再派斥候深入?风险太大,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那个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念头:“那个俘虏,就是现成的验证渠道之一。”
尉迟宝琳一愣:“他?一个普通骑兵,能知道多少核心军情?而且,严刑拷打未必能问出真话,反而可能让他胡乱攀咬。”
“不是拷打。”颜白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是‘问诊’。”
“问诊?”
“对。以一个医者关心伤员后续恢复情况的名义,去询问他受伤前后的细节,他所在部队的日常状态,同袍的士气,对补给、对上面命令的看法……不直接问军阵布置,不问他首领的动向。”颜白缓缓说道,“人在谈论自身处境、尤其是抱怨不满时,往往警惕性最低,也最容易流露真实情绪。而一个刚刚得到救治、对保住肢体抱有希望的俘虏,面对‘救命恩人’的‘关心’,防备心会更弱。”
尉迟宝琳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用力一拍大腿:“妙啊!颜白,你这脑子……真是绝了!以医行间,攻心为上!这比十个斥候冒死潜入都可能管用!”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颜白补充道,神色并无得意,“不能急,不能让他察觉真正的意图。潘折心细,也懂一些包扎和问话的门道,我打算让他主要负责与俘虏接触,以换药、观察伤口恢复为由,逐步建立一种……类似医患的信任。我则从旁观察,适时引导。”
“潘折那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对你忠心,也机灵。”尉迟宝琳表示赞同,随即正色道,“此事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配合,尽管开口。看守那边我会打招呼,给你们行方便,但也会加强外围警戒,防止意外。另外,”他压低声音,“此事目前仅限于你我,还有潘折知晓。在李总管或陛下有明确旨意前,不宜扩散。”
“明白。”颜白点头。这正是他需要的支持。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如何在不引起俘虏和旁人怀疑的前提下,安排这种特殊的“医疗问询”。帐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从铅灰转为一种朦胧的鱼肚白,遥远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极淡的金红。
颜白告辞出来,清冷的晨风拂面,让他因长时间思考和紧张商议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转向伤兵营的方向。
营地里开始有了更多活动的声响,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米粥的香气。经过一夜的生死搏杀与紧张救援,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气,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他走到伤兵营区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外围,目光扫过那些井然有序的营帐,听着里面传来的、虽然虚弱却已平稳许多的呼吸声,以及医疗助手们压低嗓音的交流。潘折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但其他助手在他的训练下,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很多常规护理。
这一切,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从最初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破棚子,到现在这个初具规模、拥有基本流程和药品储备的战地医疗点。它救回了很多人的命,也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或许将触及这场战争更深层的脉络。
他转身,走向那个关押着特殊“伤员”的、被单独隔开的营帐。帐外有两名持戟士卒看守,看到他过来,立刻挺直身体。颜白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要求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了片刻。
帐内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声响。
那个突厥俘虏,此刻是在昏睡,还是在忍受伤口的疼痛,抑或是在恐惧地猜测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颜白不知道。但他知道,当潘折带着新的敷料和“关切”走进那个营帐时,一场无声的、关于人心与情报的博弈,就将正式开始。
晨光渐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长,投在满是车辙印和脚印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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