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灼灼的目光盯着颜白,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颜白沉默了片刻。李靖的话很官方,很简洁,但信息量极大。“已御览”三个字,重若千钧。这意味着他那些粗糙的草图和分析,已经摆在了这个时代最有权势、也最具战略眼光的帝王面前。“甚详,甚要”是认可。“心系大局”是定性的褒奖。而“后续自有措置,尔等严守本职,静待即可”,则是明确的指令——种子已经播下,如何培育、何时收获,是更高层面的事情,他们只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明白了。”颜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有劳宝琳兄。”
尉迟宝琳瞪着他,似乎对他如此平静的反应有些不满,但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依旧很大:“你呀……真是沉得住气!我可告诉你,李将军说这话时,眼神都不一样!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他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参与重大事件、并且得到最高层认可的激动。这种激动,与他之前因颜白救命而产生的感激,因并肩作战而生的情谊,此刻融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更深沉、更牢固的联结。他看颜白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一个医术高超的兄弟,更像是在看一个能够共同谋划、影响战局的伙伴。
“对了,”尉迟宝琳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似乎也问起了你。具体问了什么,李将军没说。但既然能提到‘救治有功’,想必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上面都记着呢。”
颜白心中微微一动。李世民……这个名字,此刻不再仅仅是史书上一个辉煌的符号,而是变成了一个可能正在关注着他的、真实的存在。这种关注意味着什么,此刻还无法估量,但无疑,他已经被纳入某种视野之中。
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尉迟宝琳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真不知道你这心是怎么长的!”但他眼中的欣赏与信赖,却因此更加浓烈。“行了,话带到了。你这边还有什么难处?药草?人手?”
颜白将潘折早上提到的药草短缺问题说了。尉迟宝琳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辎重营那帮混账!前线救命的东西也敢卡?你等着,我亲自去!我看哪个敢不给!”说完,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背影都带着一股煞气。
颜白没有阻拦。他知道,尉迟宝琳出面,比他自己去申领要有效得多。这不仅仅是权限问题,更是一种态度,一种来自前线实权将领的、不容置疑的支持。
他站在原地,看着尉迟宝琳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井然有序的伤兵营。阳光斜照,将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长。煎药的陶罐咕嘟作响,散发出苦涩而安心的气味。伤员们大多在休息,偶尔有助手轻手轻脚地走过,更换敷料,低声询问。
一种奇特的平静感,混杂着隐约的成就感,在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决定不了战争的最终走向。但他在这里建立起的这套东西,正在实实在在地减少着死亡和痛苦。而昨夜送出的那份情报,或许,真的能在更高的棋盘上,为这庞大的帝国,撬动一丝胜机。
个体与宏大,医术与国运,在此刻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继续沉浸在这种思绪中,而是转身,走向一个刚刚被送来、胸口有着可怕淤伤的新伤员。他的战场,始终在这里,在下一处需要处理的伤口前,在下一个需要他判断和决断的生命关头。
夕阳西下时,尉迟宝琳派人送来了足量的药草,甚至还有一些难得的、品质不错的金创药。潘折带着人清点接收,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夜幕再次降临。营地点起了灯火,与天际初现的星子交相辉映。伤兵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助手提着灯笼,轻声巡视。
颜白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提着一盏风灯,沿着棚子之间的通道,缓缓走着。灯光晕黄,照亮他脚下粗糙的地面,也勾勒出两旁草席上伤员们沉睡或闭目养神的侧影。呼吸声此起彼伏,大多平稳。痛苦被暂时抚平,生命在休养中积蓄力量。
他走到营区边缘,停下脚步,望向远方。渭水对岸,突厥大营的篝火连绵如星河,带着侵略性的喧嚣仿佛能随风传来。而身后,唐军大营的灯火则更加沉静、有序,像无数双警惕而坚定的眼睛。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手提的灯笼光晕将他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稳。
风灯的光,只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再远,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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