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了一眼关押俘虏的方向。“下午,再去见见他。这次,我们带点‘礼物’去。”
关押俘虏的帐篷比医疗帐篷更加简陋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味和绝望的气息。那个突厥俘虏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颜白和潘折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哀求。
颜白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帐篷中央,那里有一张矮几。潘折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粗布包袱放在几上,解开,露出里面两块黑乎乎的、硬如石块的干粮,还有一小皮囊清水。
俘虏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水和干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已经一天多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颜白在矮几后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俘虏脸上。“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昨天你说的话,我记下了。但有些地方,我想再确认一下。”
俘虏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敢吭声。
“昨天辰时三刻左右,”颜白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你们中军发起了一次冲锋,目标是唐军左翼第三处营垒,对吗?”
俘虏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努力回忆,然后迟疑着点了点头。这个时间点和目标,是颜白从己方伤员那里交叉验证过的,基本无误。
“那次冲锋,你们右翼的薛延陀部,是在中军接战后大约……一百息之后,才真正压上来的,对吗?”颜白继续问,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而且,他们冲锋的队形很散,马匹的速度也不快,远远落在后面,像在……应付差事?”
俘虏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唐军医官连这么具体的细节都知道。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颜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又无力地闭上了。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俘虏粗重的呼吸声。颜白没有继续追问薛延陀部,而是话锋一转:“你们杀马了,是吗?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没别的可吃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俘虏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恐惧,更有一种被说破绝境后的崩溃。“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颤抖。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颜白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重要的是,这是事实。你们右翼的薛延陀人,不愿意为颉利可汗拼命。你们的箭快用完了,皮甲破了也没得补。你们饿得开始杀战马……而金帐里的贵人,还在为如何瓜分战利品争吵。”
他每说一句,俘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这些被串联起来的事实,比任何刑具都更能摧毁他的意志。
“告诉我,”颜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住俘虏的眼睛,“薛延陀部的首领,夷男,他对颉利可汗,到底有多不满?他们之间,最近一次公开争吵,是为了什么?”
俘虏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医官,想要的远不止于验证后勤问题。他触及的是突厥汗国最核心的权力裂痕。
长时间的沉默。帐篷外的风声清晰可闻。俘虏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他看看颜白,又看看矮几上的清水和干粮,再看看潘折手中那支随时可以记录的炭笔。生存的渴望,对眼前这个唐军医官深不可测的恐惧,以及对颉利可汗和薛延陀贵族们累积的怨愤,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夷男……他想要更多的草场,更多的部众……可汗说他贪得无厌……上次在大帐里,夷男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可汗的决策会让所有部落流干血……他们吵得很凶,夷男差点带人离开……”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补充了许多昨日未曾提及的细节:争吵的具体言辞,各部首领当时的态度,金帐卫队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以及事后薛延陀部营地中弥漫的压抑与不满。
潘折的炭笔在简牍上飞快移动,记录下每一个字。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将“不满”这个模糊的概念,填充成了有血有肉、有前因后果的生动图景。
颜白静静地听着,直到俘虏再也说不出新的东西,只是瘫在那里喘气。
“给他水和吃的。”颜白对潘折吩咐道,然后站起身。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午后偏斜的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北方,那里是突厥连营的方向。篝火的烟气依旧袅袅,但在他的眼中,那连绵的营盘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整体,而是一幅由猜忌、怨愤、贪婪和绝望勉强粘合起来的、布满裂痕的拼图。
薛延陀部与颉利可汗的矛盾,已被坐实。这不仅仅是消极怠工,这是足以动摇军心、甚至引发内讧的深刻裂痕。
他放下帐帘,将阳光与远处的营盘隔绝在外。帐内重归昏暗,只有俘虏吞咽清水和啃食干粮的细微声响。
“价值连城。”颜白低声自语,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潘折记录完毕,抬起头,看向颜白。他看到了先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凝重,也看到了一丝决断的光芒。
这份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但如何送?送给谁?才能让它真正发挥出“价值连城”的作用?
颜白转身,走向帐外。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沉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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