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灯火的光晕。尉迟敬德的手指依旧按在地图上那个点——泾阳以北,突厥大营的方位。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羊皮纸纹路,冰凉,坚硬,像此刻他心中那柄已出鞘的剑。
他没有立刻唤人。
灯火在帐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毡壁上,巨大而沉默。他需要片刻,仅仅片刻,来确认这个决定的分量。颜白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薛延陀部的迟缓,回纥骑兵的避战,马匹的疲态,箭矢的稀疏……这些碎片,与他从斥候口中听到的“突厥营地夜间争吵声”,与他观察到的敌军阵型偶尔出现的脱节,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这不是猜测,是证据链。
但证据链的另一端,连着的是大唐的天子,是此刻正在渭水南岸与二十万铁骑对峙的李世民。这份报告送上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医官校尉的判断,将直接呈递御前,影响最高决策。这不合常规,甚至有些僭越。尉迟敬德的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已封好的报告上,牛皮纸袋很薄,却重若千钧。
他想起颜白离开时的背影,那年轻人眼中除了虚脱,还有一种灼热的东西。那不是对功名的渴望,尉迟敬德见过太多那种眼神。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要将某种无形之物具现化的专注。就像匠人面对一块璞玉,医者面对一具残躯。
“罢了。”尉迟敬德低语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不再看地图,“宝琳。”
帐外守候的尉迟宝琳应声而入,甲胄轻响:“父亲。”
“人挑好了?”
“挑好了。”尉迟宝琳神色肃然,“张诚、王猛,都是跟了您十年的老部曲,身手最好,马术最精,嘴也最严。双马已备,干粮水囊俱全。”
尉迟敬德点头,将那份密封的报告再次拿起,却没有立刻递出。他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你可知此物分量?”
尉迟宝琳挺直脊背:“关乎战局,关乎国运。”
“不止。”尉迟敬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它若被采纳,或许能少死成千上万的将士,能让陛下在谈判桌上多一分底气。它若被忽视,或中途有失……”他顿了顿,“颜白的前程,你我的声誉,都是小事。贻误战机,才是万死莫赎。”
尉迟宝琳深吸一口气:“孩儿明白。已交代他们,若遇拦截,宁可毁去,绝不容落入敌手。若一人失陷,另一人必继续前行,至死方休。”
“好。”尉迟敬德终于将报告递出,同时还有一封自己亲笔所书的短笺,寥寥数语,却盖着鄂国公的印信,“将此信与颜校尉的报告封于一处。告诉张诚、王猛,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至渭水大营。必须面呈陛下,或李靖大将军亲随。就说——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与泾阳伤营校尉颜白,联名急报!”
“联名”二字,他咬得极重。
尉迟宝琳双手接过,触手只觉得那牛皮纸袋边缘锋利如刃。他郑重应诺,转身大步出帐。甲叶碰撞声迅速远去,融入营地的夜色与风声里。
尉迟敬德独自站在帐中,听着那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南方沉沉的黑暗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情报已送出,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这等待期间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数。
几乎在同一时刻,颜白回到了他那顶位于伤营边缘的医疗帐篷。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缝隙漏进的些许星光,勾勒出药箱、木案、以及铺着干净麻布的简易床榻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门内,任由冰凉的夜气包裹周身。怀中的那份“沉重”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空落感,却更加难以捉摸。
像是一个匠人,将呕心沥血雕琢的作品送出了门,从此它的命运,便不再由自己掌控。
他走到案边,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上面还摊开着几份未写完的伤情记录,墨迹已干。潘折做事细致,将他离开前交代的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仅是手法,更是心性。
帐帘被轻轻掀开,潘折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汤水走了进来。他看到颜白立在暗中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将陶碗放在案上:“先生,喝点热汤吧。灶上一直温着的。”
颜白“嗯”了一声,在案后坐下。陶碗的温度透过掌心,带来些许暖意。汤很清淡,只有几片菜叶和一点盐味,但在这寒夜里,已是难得的慰藉。
“国公那边……”潘折低声问,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