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行针约莫数十息,又取一针,刺入阿史德啜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此穴属手阳明大肠经,与足三里上下呼应,共调肠胃气机。两针既下,他不再大幅度运针,只是偶尔轻微捻转,保持针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盆里的火光在众人凝重的脸上跳跃。
忽然,阿史德啜一直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喉咙里发出的痛苦呻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粗重的、但不再那么撕心裂肺的喘息。紧捂腹部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一些力道。
“热……有一股热气……”阿史德啜用突厥语含糊地喃喃,翻译官连忙低声译出。
颜白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他伸手,轻轻在阿史德啜右下腹周围按了按,先前那铁板般的僵硬,此刻明显软化了许多。“气机渐通,痉挛稍缓。”他平静地宣布,然后看向房玄龄,“请命人将备好的汤药送来,温服。再备热水布巾,为使者擦拭冷汗。”
房玄龄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立刻对帐外吩咐下去。突厥副使和那阿史那斤等人,脸上的怀疑和敌意并未完全消散,但看向颜白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惊疑不定。他们亲眼看到那两根细针扎下去,没过多久,正使的痛苦竟然真的减轻了。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既非萨满的舞蹈祝祷,也非他们认知中任何粗暴的治疗方式。
汤药很快被一名唐军士卒小心翼翼端来,是潘折亲自守在临时搭起的小灶前煎好的,药味辛香微苦。颜白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示意旁人扶起阿史德啜。
阿史德啜就着颜白的手,将一碗汤药慢慢饮尽。药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腹中那股搅动翻腾的绞痛,在针感的余韵和药力的温和安抚下,进一步平息。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但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人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
“感觉如何?”颜白问,同时开始缓缓将银针退出。针身依旧光亮,没有血迹。
阿史德啜闭着眼喘息了几下,才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道:“痛……好些了。里面,不那么拧着了。”他睁开眼,看向颜白的目光极其复杂,有残留的痛苦,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更有一种深藏的惊悸与审视。这个年轻的唐国医官,用的手段闻所未闻,却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将他从那种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剧痛中拉了回来。
颜白点点头,将用过的银针放入一旁盛有酒精的陶碗中浸泡。“痉挛初解,但气机未复,肠胃虚弱。需静卧休养,今日不可再食油腻生冷,稍后可进少许薄粥。”他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手指,一边交代,语气是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淡,“一个时辰内,我会再来行针一次,巩固疗效。”
说完,他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双方的官员。他的任务,在诊断明确、施治有效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部分。剩下的,是政治与外交的考量。
帐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突厥副使上前,低声用突厥语与阿史德啜交谈。房玄龄也走到一旁,与几名唐方官员低声商议。紧绷的敌意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医疗插曲打断,但更深层的博弈,显然才刚刚开始。
尉迟宝琳凑到颜白身边,压低声音,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骄傲:“行啊!真让你给扎好了!刚才那突厥蛮子瞪眼的时候,我都想……”
“想什么?”颜白瞥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专注带来的冷峻,“我们是来治病的。”
尉迟宝琳嘿嘿一笑,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颜白收拾药箱侧影的眼神,愈发信服。这种信服,早已超越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更是在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中,累积起来的、对颜白这个人及其能力的绝对认同。
颜白将药箱整理好,目光扫过帐内。阿史德啜已经重新躺好,闭目养神,眉宇间虽还残留痛楚的痕迹,但已无性命之忧。突厥官员们围在榻边,低声交谈,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警惕,却少了那份择人而噬的凶狠。唐方官员则聚在另一侧,神情稍缓,低声交换着意见。
帐帘缝隙里透进的天光,似乎比刚才更暗淡了一些。渭水方向的风声依旧呜咽,但传入帐中,已不再那么刺耳。
他静静站在靠帐门的位置,等待着可能的下一步指令,或者,仅仅是等待那一个时辰后的第二次行针。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银针的微凉触感,以及运针时,气机流转的微妙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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