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在酒精棉上轻轻旋转,带走最后一丝可能的微尘。颜白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是他身体延伸出的、最精准的神经末梢。
帐内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这根针上。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啪”地裂开,火星溅起,又迅速黯淡下去。阿史德啜粗重的喘息声是这寂静里唯一不稳定的节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抽噎,双手死死扣在右下腹的位置,指节泛白。
“肠腑痉挛,气机闭塞。”颜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非脏腑器质之损,乃气机逆乱,筋脉挛急所致。痛剧而厥,若不解,恐生肠结、肠痹之变。”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离开阿史德啜痛苦扭曲的脸,仿佛在对着病人解释,又像是在向帐内所有紧绷的神经宣告一个事实。翻译官急促地将话译成突厥语,几个突厥官员的脸色变了变,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怀疑依旧浓重,但多了一丝被专业术语触动的茫然。
“如何解?”房玄龄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定调的意味。他问的是颜白,目光却扫过突厥副使,“颜校尉,既有诊断,当有治法。此处虽非医营,然人命关天,更关乎两国和议,不可不慎,亦不可拖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颜白施展的空间,又将“拖延”的责任隐隐指向了可能阻挠的突厥一方。
颜白微微颔首。“可用针。”他言简意赅,“取手足阳明、足厥阴经穴,疏导气机,缓急止痛。辅以汤药,温中和胃,理气解痉。”他顿了顿,补充道,“针术立竿见影,可先缓解剧痛。汤药需时煎煮,稍后奉上。”
“针?”那位先前厉声质问的突厥贵族,一个脸颊有着深刻刀疤的壮汉,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腰刀柄上,眼神凶厉,“何等针?莫非是你们唐人巫蛊之术?我使者尊贵之躯,岂容你胡乱刺戮!”
帐内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一分。几名唐军护卫的手指也悄然搭上了刀柄。尉迟宝琳站在颜白侧后方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目光冷冷锁住那突厥贵族。
颜白终于将视线从病人身上移开,转向那刀疤贵族。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绝对的自信。“此乃医家针砭之术,传承千载,非巫非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帐内的压抑,“阁下若疑,可近前观之。针在此,手法在此,病人在此。是否巫蛊,是否有效,片刻即知。”
他举起手中那根银针,细长的针身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莫名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
刀疤贵族被他这坦荡到近乎挑衅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语塞,只是瞪着眼睛,胸膛起伏。
“够了,阿史那斤。”躺在榻上的阿史德啜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为疼痛而失去血色,但眼神却挣扎着凝聚起一丝清明,“让他……试!痛煞我也……若有不测……”他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痉挛打断,整个人又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
副使看了看痛苦不堪的正使,又狠狠瞪了颜白一眼,终于咬牙,对那刀疤贵族阿史那斤挥了挥手,用突厥语快速说了几句。阿史那斤不甘地退后半步,手却仍未离开刀柄,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颜白的手。
障碍暂时清除。颜白不再理会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他的世界瞬间收缩,只剩下眼前的病人,手中的针,以及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经络穴位图。帐外渭水的呜咽,帐内炭火的噼啪,甚至身边尉迟宝琳粗重的呼吸,都被屏蔽在外。
他示意两名唐军士卒上前,轻轻将阿史德啜紧捂腹部的手移开,并协助其保持一个略微侧卧、放松的姿势。阿史德啜的右下腹肌肉紧绷如铁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可怕的僵硬。
颜白左手拇指按在病人右侧小腿前外侧,距胫骨前缘一横指处,细细体会手下肌肉的紧张与筋结。这里是足阳明胃经的“足三里”,主治脘腹疼痛。他右手持针,针尖对准穴位,并未急于刺入,而是先以指腹轻轻揉按片刻。
阿史德啜的身体因为触碰而微微一颤。
下一刻,颜白手腕极稳地一沉,针尖刺破衣物与皮肤,悄无声息。进针的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阿史德啜闷哼一声,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从针尖处扩散开来。
颜白的手指捻动针尾,手法轻柔而富有节奏,或提或插,或轻轻旋转。他的神情专注至极,眼帘微垂,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细微反馈上——针下的肌肉是否开始松弛?气机是否有所流动?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那根细长的银针,此刻仿佛成了连接两个敌对阵营的脆弱桥梁,又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成功,或失败,引发的连锁反应无人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