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摇摇头，将酒囊递还给他：“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
“本分？”尉迟宝琳嗤笑一声，接过酒囊却没再喝，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颜白，我跟你说实话。今天这事，不止是‘本分’那么简单。你的名字，连同你之前做的所有事——搞这个医疗区，弄出那些奇奇怪怪但真能救命的法子，控制营里的疫病，还有今天救突厥正使——所有这些，我爹，还有李靖大将军，都已经详细写进了呈给陛下的战报和叙功奏章里。”
他盯着颜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轻描淡写提一句，是用了相当篇幅，详详细细地写！说你建立的这个……战地医疗体系，大幅降低了伤亡，保全了军中战力，稳固了军心，甚至对探听敌情都有帮助。今天这事，更是直接化解了一场可能崩盘的外交危机。这份奏章，此刻怕是已经在送往长安的路上了。”
夜风穿过布幔的缝隙，带来远处未熄的营火气息和泥土的腥气。颜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上达天听。这个词，曾经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此刻却如此真切地砸落在耳边。
“怕了？”尉迟宝琳见他沉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直率，“怕个鸟！这是天大的好事！陛下求贤若渴，最重实务奇能。你这身本事，窝在伤兵营里才是埋没！名字到了御前，便是鲤鱼跃过了龙门，哪怕只是让陛下‘留意’一下，将来的路，也彻底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颜白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武人特有的、表达亲近的方式。“兄弟，我尉迟宝琳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我爹算一个，陛下算一个，现在，你算一个。以后，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边塞，只要你用得着我，一句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虚饰。过命的交情，共同的经历，以及今日亲眼见证颜白在绝境中展现出的能力与定力，让尉迟宝琳心中那份信任与认同，已彻底沉淀为兄弟般的托付与力挺。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道：“多谢。”
尉迟宝琳咧嘴笑了，又喝了一口酒，将酒囊塞给颜白：“留着暖暖身子。营里还有一堆事，我先走了。你也别熬太晚，大军不日就要开拔回长安了，路上有的忙。”说完，他转身，甲叶铿锵，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布幔之外。
颜白握着尚有体温的酒囊，独自站在灯影与夜色的交界处。远处，长安的方向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星河横亘天际，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刚刚平息了刀兵的土地。
几乎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长安城，太极宫。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铜鹤灯台里烛火安静燃烧，将御案后那个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锐气的年轻帝王的身影，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李世民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到的、墨迹犹新的紧急奏报。
他看得很快，目光锐利如刀，掠过一行行文字。当看到尉迟敬德与李靖联名呈上的那份关于前线军情及叙功的奏章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奏章中，除了汇报盟约达成、突厥退兵的经过，用了相当长的段落，描述了一个名叫“颜白”的医官。
“……于营中首创战地医疗之制，分区救治，规范流程，所用金创缝合、酒精清创、沸水消毒诸法，闻所未闻，然效验奇著。经其手，重伤者存活逾七成，轻伤者愈速，营中疫病亦得其法而控，军心由是大定，战力得以保全……此番突厥正使突发急症，众医束手，其临危受命，以针砭之术顷刻缓解，消弭嫌隙于无形，于盟约之成，实有微功……此子年虽少，然心志坚毅，手段奇诡而务实，于医道别有开创，于军国亦似有裨益……”
李世民的指尖在“颜白”二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之前某次军报中也曾隐约提及，但未如此详尽。一个医官，竟能被两位心腹大将如此着重推荐，甚至不惜笔墨详述其“奇诡”之术与实效。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末尾，那关于颜白的段落旁，沉吟片刻，落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小字：
“此人颇奇，可留意。”
朱砂鲜红，在昏黄的烛光与素白的纸笺上，格外醒目。笔锋收处，锐气隐现，仿佛为某个尚未登台的身影，悄然拉开了一道帷幕的缝隙。
夜已深，两仪殿的烛火，久久未熄。
而渭水畔的唐军大营，医疗区的灯火也还亮着。颜白将最后一点姜糖水喂给一个因疼痛而无法入睡的老卒，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拉上了他床边的布帘。
他走到水盆边，就着微凉的水洗净双手。水波晃动，映出他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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