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麦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微咸，是汗水浸润过的味道。颜白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布幔上摇曳不定的光影上。那光影被夜风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又像是水面下难以捉摸的暗流。
尉迟宝琳三两口就吞下了自己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兴奋：“你小子，知道刚才帐外头，那些突厥人的脸色有多精彩么？”他凑近了些，甲胄的金属边缘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光，“一开始恨不得生吞了你，后来看你真把阿史那·思摩从鬼门关拉回来，那眼神……啧，跟见了鬼似的。尤其是那个副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是挤出来一句‘多谢’，比吞了刀子还难受。”
颜白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没接这话茬，只问：“我们还得在这儿守着？”
“房相的意思，稳妥起见，你和潘折今晚就宿在旁边这顶小帐。”尉迟宝琳指了指不远处一顶不起眼的灰色营帐，“里头铺盖都备好了。使者那边有专人盯着，一有反复，立刻来叫你。不过我看那阿史那·思摩，脉象稳了，呼吸也匀了，应该无大碍。你这手针法，真是神了。”
两人走出这临时用作“诊室”的军帐。夜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渭水河岸特有的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远处，中军大帐的灯火依旧通明，但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巡逻的士卒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弧线。
尉迟宝琳陪着颜白走向那顶小帐，脚步不快，像是刻意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他忽然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平日粗豪不同的郑重：“颜白，今天这事儿，不止是救了一个突厥贵人那么简单。”
颜白脚步微顿，看向他。
“谈判桌上，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不遑多让。”尉迟宝琳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眼神锐利，“阿史那·思摩突然倒下，突厥人立刻咬定是我们下毒，气氛瞬间就炸了。咱们这边，压力也大。房相固然镇定，可若人真死在这儿，之前谈的所有条件，都可能作废，甚至……刀兵再起。”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语气沉了下去：“你进去之前，我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怕死，是怕这千钧一发的局面，毁于一旦。”他转过头，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可你进去了，几根银针下去，硬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不仅救了人，更堵死了突厥人借题发挥的路子。你猜怎么着？后来再谈，那几个突厥官儿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咱们这边，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底下兄弟们传开了，都说咱们军中有神医，连突厥特勤的命都能救回来，还怕他们什么？”
他咧开嘴，露出白牙，在夜色里格外醒目：“这士气，千金难买。颜白，你今日之功，不止在医术，更在军心，在国体。”
这番话，说得直白，却沉甸甸的。颜白沉默地听着，心头那点因为成功救治而生的些微轻松，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拨动的，果然不止是病情。那根银针，刺入的似乎是两个庞大帝国碰撞时，最微妙也最脆弱的一个节点。
“我只是个医者，做了该做的事。”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
“该做的事？”尉迟宝琳摇头，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在这地方，能做好‘该做的事’，就是天大的本事。走，先歇着，我估摸着，后半夜可能还有事。”
小帐里果然铺好了简单的被褥，一盏油灯放在矮几上，光线昏暗。潘折已经在了，正仔细擦拭着颜白的医囊，将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清理、归位。见颜白进来，他立刻起身：“师父，都安排好了。外面有军士守着，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颜白点点头，在铺盖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高强度专注后的疲惫，此刻才丝丝缕缕地泛上来。尉迟宝琳没跟进来，只在外头跟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脚步声便远去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潘折擦完最后一根针，小心放好，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颜白闭着眼问。
“师父，”潘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做了件很大的事？我听见外面那些军爷议论了……”
“做好本分而已。”颜白打断他，语气却并不严厉，“记住，无论何时，医者的本分是救人。其他的，不必多想，也……想不明白。”
潘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安静地坐在一旁。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并未完全平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远处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风声和渭水隐隐的流淌声，构成夜晚的背景音。颜白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阿史那·思摩腹部的疤痕，那陈旧狰狞的痕迹，诉说着另一段不为人知的生死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那不是巡逻士卒沉重整齐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轻、带着某种韵律的步子，停在帐外。
“颜校尉可曾安歇？”一个温和、平稳，听不出年纪的男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内。
颜白睁开眼，与潘折对视一眼。潘折立刻起身，掀开帐帘。
帐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普通的深青色圆领文官常服，没有任何品级标识，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不引人注目，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气度。他身后并无随从，只有远处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在下姓陈，在卫国公幕中行走。”男子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深夜打扰，实因有事请教颜校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国公？李靖！
颜白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起身道：“陈先生请进。”
男子步入帐中，目光迅速而细致地扫过简陋的陈设，在颜白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潘折身上。潘折机警地行礼：“学生潘折，见过先生。”说完，便主动退到帐帘边，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