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转向颜白,开门见山:“颜校尉今日救治突厥正使阿史那·思摩,手法精妙,令人叹服。在下冒昧前来,是想请教,校尉在诊治时,可曾留意到使者身上,有何……特别的旧伤痕迹?”
他的问题很具体,目光专注地看着颜白,等待回答。
颜白心念电转。李靖的属官,深夜独自来访,不问救治过程,不问病情预后,独独问起旧伤?这绝非寻常关切。
他略作沉吟,回忆着指尖触及那疤痕时的触感,缓缓道:“陈先生所指,可是使者右下腹,约四寸许,呈斜向的陈旧疤痕?”
男子眼神微凝:“正是。校尉看得仔细。”
“疤痕深且宽,边缘不规则,愈合不良,皮下有硬结粘连。”颜白继续道,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依其位置、走向及深度推断,当年所受创伤,极可能是箭矢或狭长刀刃自侧方贯入,伤及肠管,或许还有肝脏边缘。当时救治显然仓促,清创不尽,导致愈合后形成严重粘连与硬结。这旧伤平日或许只是隐痛不适,但若饮食不节、劳累过度,或腹部受寒,极易诱发肠腑气血凝滞,痉挛剧痛,便是今日所见之症候。”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颜白平稳的叙述声。油灯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或猜测,只有基于事实的理性推断。
陈姓男子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心中掂量。待颜白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依校尉之见,此等创伤,多见于何种情形?”
这个问题,就更微妙了。颜白抬起眼,与对方沉静的目光相接。他慢慢说道:“如此位置、角度、力度的创伤,非正面搏杀所能致。更像是……骑战之中,侧向被流矢所中,或是在马上扭身格挡、追击时,被侧后方袭来的兵刃所伤。且受伤之后,未能及时得到妥善医治,应是处于缺医少药、或持续转战奔逃的境况。”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若是劫掠途中,遭遇激烈抵抗,亦有可能。”
最后几个字落下,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陈姓男子深深地看着颜白,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良久,才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颜校尉不仅善救死扶伤,”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分量,“亦善察微知著。仅凭一道旧疤,便能推及受伤时的情境、兵刃、乃至可能的处境。这份眼力与心思,实非常人可及。”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今日之事,你稳住了谈判桌,提振了我军士气,更让突厥人亲眼见识了大唐医者之能。此功,不在斩将夺旗之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古井深潭,“功在社稷。”
四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说完,他不等颜白回应,便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客气疏离:“深夜叨扰,多谢颜校尉解惑。还请早些安歇。”言罢,微微一礼,转身便走,步履依旧轻缓平稳,很快融入帐外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和风声。
颜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功在社稷”四个字,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余音,也带着寒意。那不是单纯的褒奖,那是一道烙印,也是一个定位。从此,他“颜白”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医术”,不再仅仅属于伤兵营的草席和血腥,而是被摆上了更高、更复杂的棋盘。
一直屏息静立的潘折,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震撼与激动,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颜白意识深处,那片沉寂许久的蓝色光幕,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出来:
【影响力扩散至战略决策层,声望大幅提升。相关权限与信息解锁进度增加。】
字迹闪烁了几下,缓缓隐去。
颜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角布幔,望向外面。
夜色正浓,星河低垂。远处,渭水对岸,突厥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着。河风呜咽,带来远方战马隐约的嘶鸣。
他知道,这场名为“渭水之盟”的大戏,帷幕或许即将落下。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那根银针定下的风波,那一道旧伤推断出的往事,还有那句“功在社稷”的评价,都已将他推到了洪流的边缘。
影子一旦投下,便再难收回。
他放下布幔,转身,对仍处于激动中的潘折平静道:“睡吧。明天,或许还有事。”
油灯被吹灭,小帐陷入黑暗。只有远处渭水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淌着,带走这个不眠之夜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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